索寻“嗯?”了一声,鼻子里还塞着一团纸,茫然地看他:“啥?”
“要是以前,你肯定要跟苗老师辩清楚。”
索寻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不由“”了一声:“胡说,我以前也没那么喜欢跟人辩论的好吧?”
安德烈就笑笑,没说什么。
以前的索寻不是喜欢跟人辩论,而是有些他认定的东西,他一定会讲清楚,不管对方是谁,地位是不是比他高,说出来是不是会得罪人……以前的索寻会跟苗樊说,对,现在从业者的素质是不行,但首先是环境不行,才造成了大家都不行。他会用比苗樊更有力的语气、甚至是带着点咄咄逼人的架势,手势动作激起更多的水花,条分缕析地讲,首先是因为这个环境驯化出了这样一批观众,这些观众形成了这样的市场,这样市场才导致了没人写得出好东西,写出来了也赚不到钱,最后剩下的都是只求糊口,无限追求庸俗的人……没错,就是要怪环境。没道理上一代人电影拍得好好的,这一代人都基因突变,全都变成不会拍电影的笨蛋了。这个世界不是一夜之间变成这样的,每个人都睁大眼睛看得清楚。大家都已经认了没有办法改变,难道连怪罪一下都要被审判为无能吗?
然而索寻只是把鼻子里染血的纸拿出来,吸了吸鼻子通气,笑了一声:“我都32了,还跟人争这个,我吃饱了没事做吧?”
安德烈从他手里把纸接过来,扔了。索寻坐在床边,也不知道是酒,还是暖气,把他的脸蒸得好红。安德烈跪坐下来,仰头看着他。索寻在笑,那是一种微醺之后很含糊的笑,看得安德烈心里发软。他伸出手,摸了摸索寻的脸颊。
“这部电影我拍得很开心。”索寻说。
安德烈点点头:“我知道。”
“苗樊在这个行业已经太久了,要去跟他们讲现在的年轻创作者多不容易,那是天方夜谭,他理解不了的。”索寻说得很慢,一边握着安德烈的手,“哎呀,他呢,无非就是想表达他比圈子里别人都牛逼。‘审查怎么啦,我一样能做出好电影,就是你们都不行,我最牛逼’……!”
安德烈被他学苗樊的神态逗笑了,反过来攥他的手,索寻的手心被熏得发汗。
索寻瓮着声音,又说:“其实只是他正好站在了审查的安全区里面,所以很多东西他看不到。有时候我也跟服务行业差不多,得去琢磨人家有什么心理需求,才能把钱从人家口袋里掏出来,做我要做的事情……所以到今天我也接受了,人都是有缺陷的。你看咱们制片人,挺好一人吧?但他不许女孩儿坐苹果箱,说这是‘规矩’我的天哪,这跟那种不许女人进祠堂的规矩有什么区别啊?但剧组真的就是一群这样的人,这种观念上的事情我改不了他们,我只能跟小邱她们说累了就坐下休息,但别让他看见就行。可是我不能把我的精力都放在这些事情上,如果我每一次都要去跟别人辩论,去纠正别人,我要累死的。重要的是这部电影……”索寻停下来,喘了口气,像是跑完了一条无比漫长的路,“我们拍完了。重要的是,不管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他们还是很热爱电影。”
他甚至觉得这样的话都讲得有些腻味了。他说过“如果能一辈子这样下去就太好了”,他还说过“拍电影是我唯一擅长做的事”,他又说过“大祸临头,天当被盖”……所以他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剖心了。其实他知道安德烈是不需要他这样剖心的,索寻总觉得是在剖给自己听。每遇到一件事,他就要把心剖出来,再看一看。以前被撤资,他得剖一遍;失去《隔都》,他再剖一遍;《鲜花圣母》下架,他接着剖;眼看着世道一点点变坏,灯下鬼影幢幢,他再把心剖开……每一次他都得确认一下,心还在,还热,还会跳。那么好,他可以把胸腔合上,再往前走。
“苗樊这个人……”索寻又说,“他是用心在挑本子的。他愿意为好故事投资,想为中国的电影出力,他也会演,能演好……辛祁也很热爱。其实我们组里每个人都是热爱的,甚至包括小邱……在这样一群人中间,我觉得没有那么孤独。”
安德烈没有打断他,他还是攥着索寻的手,索寻不仰着头了,看着他笑,半晌,轻声道:“水。”
安德烈马上站起来给他倒水,温的,一回房间他就烧好了,放在那里晾着,索寻接过来直接喝。
“颜睿说我是西西弗斯。”索寻把水喝完,又来了一句,声音很小,认错似的,“我跟他吵了一架。”
“这不是夸你吗?”
索寻摇摇头:“不像夸。他阴阳怪气的。”
安德烈把空水杯拿回来:“他跟你道过歉没有?”
索寻点头:“道过了。”
“你跟他道歉了吗?”
索寻犹豫了,然后又小声说:“我下次道。”
“那就好了。”
“Es muss sein.”索寻突然说。
安德烈停了一下,轻轻地纠正了他的发音:“Es muss sein.”
索寻一愣:“你什么时候又把德语学了?”
“就会这几句。”安德烈说,“‘非如此不可’?”
索寻点点头:“江少珩跟我说的,好像是贝多芬的曲子……”
他有点想不起来江少珩具体讲过什么了,但这就是他的答案了。他希望有一天他可以不要再把心剖出来了,因为非如此不可。非如此不可。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应该正文能完结了。
第10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