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哥身上还是没力?那头千年老参,煎了几服?”李炎扶住床柱,探头去看李镜,见他眼窝凹陷,满脸呆滞,竟比几日之前更憔悴了。
常青叹道:“谢王爷赏赐。参汤连服了几日,明府才有点精神,这货一回来报信儿,又睡不着了。”
李炎立刻站直了身子,冲于哨儿道:“见着李棋了?他可还好?”
于哨儿欲言又止,冲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我不敢说,您自个儿问吧。
李炎挥挥手,不耐烦地叫两人退下,接着大剌剌朝床沿儿上一坐,央求道:“镜哥,他究竟如何,也说我听听吧?”
李镜呆呆坐在床头,双眼空洞无神,好似神游天外,好一会儿才想起回答,嗫嚅道:“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是我……”
“怎么又是这话?”李炎手拍床板道,“说了多少次,不是你的错!他中了解元,即便你不叫他去考,州府来人抬也把他抬去,是你做得了主的?一旦他到了靖王地盘上……”
李镜闭目长出一口气,咬牙道:“不是,不是靖王……他说,是左峻送他入宫协助圣人。是我教他进京后先往左府送信,是我把他推到左峻眼前!”
李炎一听,酒醒了大半,双拳抵在榻板上沉默了半晌,而后低声道:“老师这么做,一定情非得已。想来当时圣人身陷困局,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
“凭什么?!”李镜失态吼道,“长安城那么多学子,为何偏偏是他?!‘情非得已’?你说得倒轻巧,横竖你爹、你老师都是‘情非得已’,只把我们视作蝼蚁草芥、任意操弄!”
李炎借着酒劲儿呛他道:“嚯,就你向着他,就你心疼他!你怎么不同樊老爷子一道上京,杀进宫去救他出来?”
是啊,他怎么不去救棋儿,他怎么这么没用!
从吴郡到洛阳这一路,李镜没有吃过一顿囫囵饭、睡过一夜安稳觉。他不停地想李棋受那酷刑时该有多痛苦、多无助,他仿佛能听见李棋撕心裂肺地叫他;每一次阖上眼皮,李棋恐惧战栗的泪眼就浮现在他眼前。他整夜整夜在月下踱步苦思,设想出无数种营救李棋的计划,却总在日出时分意识到,他既无权,也无兵,要救李棋,只能依附于李炎。
连日无心饮食、夜不能寐,终于拖垮了身体。在汝南与樊家军汇合后,李镜终于倒下了。医官诊断他肝气郁结、损了元气,要他卧床调养,慢慢恢复。可他心急如焚,不肯留在樊家修养,硬要跟着李炎一路疾行北上。到洛阳时,他已下不了地,只能眼巴巴看着樊锵与诸位前任长官进京勤王,除了背着人饮恨落泪,他什么都做不了。
李炎瞅他这副伤心欲绝的模样,不好再与他斗嘴,便说了两句软话劝他宽心,又趁没有旁人在场,把进京后诸般打算再与他合计一遍。李镜闭目静听着,时不时点点头。末了李炎一手按住他肩膀,凑近轻声道:“镜哥好生调养,早日进京与我汇合。大事若成,殿前拜相少不得镜哥哩。”
李镜摇头道:“王爷不必如此抬举在下。我只想带棋儿回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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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你是他的人
老皇帝已至风烛残年,三省六部中多数官员早已将靖王视为下任天子。因而靖王手下虽无一兵一卒,却是实实在在大权在握。
樊锵等人在承天门外跪了半日,第二天一早,便有大理寺出面,当众受理他们的告诉。大理寺少卿刘牧曾为靖王门客,自然不会对这帮人客气,他手持律法,当众斥责樊锵等人罔顾国法、越级上诉。
“此案事关国本民生,按律须由大理寺、御史台与刑部当堂会审,三司研判后自有定论;尔等若不服判决,再来天子殿前抗辩不迟。”刘牧抬手一挥,眦目喝道,“来人,将诸公带回我司,先问越诉之罪!”
樊锵身披金丝甲,以宝剑撑地,起身咆哮:“谁敢带我?!”
樊家先祖护驾有功,太宗皇帝御赐金甲宝剑,可免死罪,当下无人再敢上前。刘牧拱手扬声道:“樊将军可愿协助我司审办此案?樊将军请——”
当着长安百姓,樊锵总不能耍赖说“不愿”,只得咬牙从命。其余几位则被反剪双臂,狼狈带走。
张本誉与崔裕同样被大理寺收监。两人状告靖王谋害左峻,却提不出像样的人证物证,在京兆府就当堂被问了诬告之罪,每人罚俸半年、脊杖八十。
三司会审那日,刑部尚书、御史中丞与大理寺卿坐于堂上,两案合并同审。靖王身份尊贵,虽为被告,却在左首宽坐,与堂上诸卿相谈甚欢。
樊锵将李镜同他交代的江都一案始末慷慨诉出,却见靖王一面听,一面不住哀叹,甚至掏出绢帕,以胖手捂眼拭泪。樊锵话毕,靖王哽咽道:“这些事,本王今日才知。吾弟早薨,圣人伤心痛楚,个中情由本王不便多问。若非樊将军与诸卿揭露,本王还不知当年竟有如此隐情。为小爱失大节,吾弟糊涂啊!”
樊锵咬牙冷笑,大理寺卿卢荻却道:“殿下节哀。当年毁堤泄洪一事,是梁王殿下下令,尔等诉靖王殿下为幕后主使,可有凭证?煽惑梁王殿下之术士,可带来本司?”
樊锵听这话明显偏向靖王,气得只顾粗喘,答不上来。
崔裕卸任江都县令后,这些年一直在御史台执笔,熟悉诉讼规矩,可他受刑重伤,只得趴在堂下一木板上,勉力回道:“上官容禀。众所周知,梁王殿下与靖王殿下同为真龙血脉,为争圣宠,素来不睦;梁王犯此大错,自然永绝圣眷,失去竞争国本的机会。因而若梁王犯错,靖王殿下便可从中得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