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7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她怎么了?”

“饿昏了吧。”男人不怀好意地笑道:“四皇子,你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还管她的死活?明日如果这个时辰我见不到黄金,我可不能保证把她交给谁了,听说,靖王的手下也在全城找一个可疑的女人……”

“明日我会来的,希望你也来。”萧元夏确定陶婉容还有一丝气息,这才转身,正欲离去,就在此刻,一道阴风从身后袭来,等他意识到什么不对劲的时候,他已经动弹不得,双脚好似被钉在地面。

“你做什么!放肆!已经如你所愿,你还暗算我?”

没人回应他,回应他的,只有呼呼的风声。

就在他昏迷前的那一瞬,有个女子身影在他眼前晃动了下,他还没看清楚是谁,身子就软了下去。

皇宫。

萧儒这一日过的是焦头烂额,找了两个亲信大臣,还未商量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天赐公公就在他耳畔低语。

“皇上,梁尚书进宫了。”

“他怎么来了?”萧儒面色微沉,梁让告了一个月的病假,突然出现,无事不登三宝殿。但沉吟许久,他还是起身,走出了议事厅,梁让已经在殿外等候。

“皇上,小女嫁入皇子府不过两日而已,就被四皇子赶出来了,非但如此,皇上命四皇子面壁思过,在皇子府内抄写佛经,他却不顾皇命,又出门了!眼里完全没有皇上啊!微臣为了皇上的大计,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小女受尽委屈,可是四皇子实在是太过分了!”梁让一脸不平。

“你挑这么关键的时候进宫,就是为了跟朕吐苦水?还嫌朕不够头疼的?朕的儿子是什么心性,朕足够了解,但你女儿是否娴雅体贴,你恐怕也心知肚明。”

“四皇子神色慌忙地出门,皇上就不怕他又去见长安郡主了?今时不同往日,靖王都来了北漠了,四皇子还不跟郡主保持距离,就不怕激怒靖王,为北漠惹祸吗?”

萧儒知道梁让是自己倚重的臣子,两个子女联姻,本也是借助梁让的势力,再给老四一份助益。谁料到这桩婚事如此不顺遂?

“就你梁家失了面子?朕脸上难道有光?”萧儒怒斥一声,君臣的相处之道,本就是恩威并济,但梁让隐忍许久,难免以后生出异心。

“朕这就派人去找,但朕相信他不至于这么糊涂,他们小儿女的家务事,你也不要过多介入,不如给他们一段时间慢慢培养感情。”

梁让抿了抿嘴,即便心有不甘,但见皇帝都发话了,自然不能继续纠缠下去。

“微臣一并跟着去。”

萧儒的眼底闪过一道厉光,摸了把胡子,不满地哼了声。一把年纪的臣子,就是老奸巨猾,一点也不好糊弄。

两个时辰后,天色渐晚,床上的男子幽幽醒来,好似经过一场恶斗,浑身的骨头都散架了。

一睁眼,却是瞧见一个女人的身影,无声地站在床畔。

萧元夏脸上浮现惊惧。“婉容?”

“殿下。”她无动于衷地看着他无法动弹的模样,脸色苍白如纸。“您能来救奴婢,我很感动,死而无憾。”

“快,给我解穴!”萧元夏心急如焚,窗外的天色已经接近黄昏,他居然已经在外度过一日,如今他正被禁足,必须事事小心。

婉容目光悲戚地凝视着,却并没有动作,她深吸了一口气,双唇颤抖,轻声说。“殿下,郡主被掉包的事,您打算让奴婢一人承担,奴婢并不会有怨言。”

萧元夏的脸色沉下来。“让你一人承担?”并非他多么舍不得陶婉容这个棋子,但很多人注定就只是小兵小将,不是关键的大角色,如果能把陶婉容推出去就能解决他的燃眉之急,当然再好不过。可惜秦长安跟龙厉都不是蠢货,不会这么轻易相信,毕竟如此精密的一大盘局,不是一个丫鬟能够操纵的。

“殿下,若您需要,奴婢愿意为您做一切。只是有一件事,殿下可否告诉奴婢,您今日赶来,是想救奴婢,还是不想让奴婢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

“婉容,你真没有背叛我?我让你事情办完就马上回皇子府,但你却在外游荡至今,你在动摇是吗?!”萧元夏变了脸。

背叛。

他在乎的只是她会不会背叛,或许是这两日清醒许多,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她没有在萧元夏的眼底看到哪怕是一丝对她的怜爱和心疼。

他不喜爱她,从来就不曾喜爱过她。

秦长安说得对,若不是因为她会点穴,有一技之长,萧元夏绝不会在皇子府几十个丫鬟里挑出她来,并非因为她在萧元夏的心里,有那么一丁点的特别和分量。

“是,奴婢在动摇。在奴婢听说靖王来了北漠,找到了郡主后,奴婢时常在想,是否奴婢一旦回去了,殿下就会杀了奴婢——”

萧元夏被戳中心事,眼神迸发出不善的气息,又见陶婉容迟迟不给自己点穴,显然已有异心,这样会咬手的棋子,的确不能留了。

“你不就是想离开皇子府吗?”

他眉眼之处的不耐和厌烦,深深扎入婉容的心,无力感深植内心。

她终于发现,她真是个傻瓜,甘心被利用的傻瓜。

“奴婢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奴婢的娘亲,她身体不好,一年有半年的时间卧床不起……”

“够了。”萧元夏冷冷打断。“有什么话,以后再说,你先给我解穴。”

“点穴的功夫,奴婢已经打算废了。”

萧元夏彻底愣住,就在此刻,窗外人影闪过,他的心口紧缩着,脱口而出。“你串通外人算计我?!”

婉容闻言,脸上血色尽失,不停地摇着头,但一切已然来不及。

陶婉容招了。

不知是秦长安的那一巴掌扇醒了她,抑或是心中老母亲的重量险胜那个高高在上风度不凡的四皇子,她最终坦诚,冒充宫女进了郡主府,是受萧元夏的指示。

“那日你真有口信要传给我吗?还是只是障眼法?”秦长安目光犀利,冷幽地逼问。

陶婉容缓缓摇了摇头。“口信没有实质内容,殿下或许早已预料到郡主不会在出嫁前再生是非,所以跟奴婢说,郡主一旦严词拒绝,就是奴婢不得不使出点穴本事的时候……”

萧元夏的想法,秦长安一点就通,她若是顾着以前的情分,出嫁前难免心思动摇,那么陶婉容就会说服她,放弃这一段天降姻缘,指望她主动配合萧元夏的计划;若是她心无旁骛,不想回头,连听陶婉容的“口信”都不愿意,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所以,才会把她掳走,闹出这么一套乌龙事件。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一道气定神闲的清滑嗓音,从门口传来。

一见到那红色衣袍,陶婉容就开始瑟瑟发抖,不停地缩着双足,明明那个男人非但不凶恶丑陋,甚至比她心里的四皇子还要俊美,但此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阴冷无情,好似一座巨山,压得人粉身碎骨。

龙厉的声音飘到空中,传到陶婉容的耳朵里,宛若一道催命符,令她很快想起他说过的筋骨尽碎的惨烈刑罚,万念俱灰之际,她仓皇失措地爬到秦长安的脚边,她仰着灰扑扑的脸蛋,大眼内溢出泪光。

“郡主,您行行好,您也知道奴婢还有个年迈的娘亲——”

“这会儿才想起你的老母了?一厢情愿,以为什么人都能风花雪月,也不瞧瞧自己的身份。你不是乐在其中吗?怎么不想想怎么保住你的心上人了?”龙厉冷哼一声,抢在秦长安表态前开口,话音刚落,身后的护卫已经搬来了两把雕花红木椅子,上头还摆着软垫,想得极为周到。

“审犯人哪里用得着这么辛苦,坐。”他一把拉过站着的秦长安,把她按在位子上,一言一行全都昭示着皇族的霸道专制。

“她已经招了,审问结束。”秦长安转过脸,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

“审问非但没有结束,才刚刚开始。”龙厉挑起一边眉毛,黑眸里黑压压的,令人胆寒心冷。

她眉心微蹙,正想开口,龙厉却按住她的手,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下子,换他逼问。

“你招了,本王和王妃能够放你一条生路,等我们一走,你认为他们会放过一个招供主子全盘计划的叛徒吗?”

陶婉容张了张干裂的嘴,眼神游离,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话说的没错,可是她死了,就算不孝,活着,就是不忠,她能怎么办?

“本王这里,倒是有个法子,对你最是有利。”龙厉轻轻握着秦长安的小手,殷红薄唇略微勾起弧度,眼神泛起幽光。

秦长安越听越是脸色凝重,明明这种要求,是把陶婉容推出去当人肉靶子,对陶婉容哪里有利了?

获利最大的人,明明是龙厉,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陶婉容这种不起眼的小棋子,哪里能让他费心保住她的性命?

“我答应。”陶婉容没有思考太久。

“你要想清楚。”秦长安冷冷说道。

“我想得再清楚,又有什么用?”她苦笑。“若是亲眼看到殿下想让我死,我死不足惜,断了最后一丝念想,我没什么好执着的了。”

皇子府。

萧元夏刚走出寝室,寒风袭来,他身旁的侍从急忙为他披上厚实柔软的披风,正在此刻,一支箭朝着他直直地射来,他始料不及,还未做出任何反应,那支箭就牢牢地扎入他身后的门框上。

“殿下,您没事吧!”侍从惨白着脸询问。“刺客,这是刺客!”

“别声张。”萧元夏转过头,箭身上绑着一条纸条,他拆了下来,匆匆扫了一眼。

越看,他越是脸色沉敛。

“殿下,您今日有空吗?”一个娇柔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正是梁雪,她里里外外全是簇新华服,画着精致妆容的容貌透着妖媚,那双眼欲说还休。

“我有事要出去一趟。”萧元夏丝毫没有给梁雪任何机会。“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梁雪咬了咬唇,她嫁到皇子府才两天,萧元夏连正眼都没看过她一眼,甚至新婚夜把她一个人丢在新房,这会儿连皇子府的下人都不把她放在眼里。她堂堂尚书府的大小姐,无论嫁给任何一个青年才俊,都该是被捧在手心里宠爱的正妻,但嫁给萧元夏,如今身份却是不清不楚的,甚至连父亲梁让也不许她声张,要她多等等。

等?她到底要等什么?

“殿下,不管我是正妃还是侧妃,出嫁的女儿没有夫君陪着回门,以后不管在夫家还是娘家,一辈子就抬不起头了。”她骄傲地抬着下巴,挤出一丝笑意。“不管您今日有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也该顾忌一下妾身的感受吧。”

萧元夏听得直皱眉头,梁雪这一番话,根本没有放低身段,甚至还带着一股子要挟的意味,听起来酸溜溜的,任何男人听了都不喜,更别提他是皇帝的儿子。

“你一个人回门吧,回不回皇子府你自己看着办!梁让教出来的女儿也不过如此,不懂规矩,没上没下!”

梁雪抹着粉的艳丽脸上顿时难看起来,她身旁还有个陪嫁丫头,她只觉得自己的颜面尽失,又急又气,但她终究压下愤懑之情,没有马上转头就走。

她在皇子府还没有立足之地,一旦走了,岂不是沦为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所以她现在无论如何也不能一个人离开!

“殿下,若是妾身不懂规矩,昨日就该来找您,我又白白地多等了一天,生怕您贵人多忘事,今日才会一大清早地来提醒您。”她强忍住冷笑的冲动,努力维持着大家闺秀的镇定从容,但终究是功力不到家,还是泄露了几分不满。

萧元夏攥紧手里的信条,事情有变,他无心听梁雪诉苦,望着她踩着小碎步款款靠近自己,身上一股浓郁的香气袭来,他眉头皱的更深,脸上跟着也浮现了一丝嫌恶。

“下去!皇子府还轮不到你来做主!”

梁雪身上的浓香让他觉得不适,却也下意识地想起秦长安身上若有若无的药香味,不知怎么的,自从新娘调包一事东窗事发,他满心满脑就只想着秦长安,一心盘算着怎么化解两人之间的僵局。隐约有种感觉,一旦靖王带走她,这辈子自己跟秦长安的缘分就尽了,这种永别的滋味光是想想,就足以令他悔恨不已,心宛若在火上炙烤,疼得厉害。

他很清楚,秦长安虽然身子纤细,但性格极为坚毅,不是个容易被左右的女人,但如今他却闹出了跟府里丫鬟的丑闻,一旦陶婉容的事也见了光,他就会彻底错过秦长安!

这么想着,他俊朗的面庞上更是多了一层阴郁,看也不看梁雪强忍而微微扭曲的脸,快步越过她,风风火火地要出门解决此事,把梁雪当做是无形的空气。

“殿下!妾身的话在您面前,就没有一点分量吗?”向来备受宠爱养尊处优的梁雪哪里受得了这种被人忽视的挫败感?她终于忍不住了,追了上去,一把抓住萧元夏的衣袖,眼底闪动着委屈的泪光,那张妩媚的脸更是楚楚可怜,梨花带雨。

本以为嫁到皇子府,她就是皇子妃了,萧元夏又是炙手可热的储君人选,一个月前她还在做皇后的美梦,谁曾想出嫁前几天,一切都天翻地覆,杀她个措手不及?新婚被抬到侧门进也就算了,新房布置的极为简单也就算了,无法穿上代表整妻的正红色华服也就算了,只要萧元夏对她温柔相待,她不至于满腹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