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苏轼这个反应,洪涛的心就凉了半截。这位好像也和大部分宋人一样并不觉得北方两国有什么大威胁,一心一意的把注意力放到了国内的斗争上。
“疥癣之疾何足挂齿,太宗朝赵相公有言,中国既安,群夷自服。是故夫欲攘外者,必先安内。今日已晚,为兄初到,还未曾去家中看望舍弟,改日再来登门求教,告辞!”
很快,剩下那半截心也被苏轼的回答给弄凉了。想必苏轼也觉察到了双方的分歧太大,不是坐在一起聊聊天就能弥合的。为了避免大家尴尬,人家起身告辞了,走的时候一脸的严肃,再加上北风呼啸,很是戚戚然萧萧然。
“太宗朝赵相公是哪位?”洪涛一直把这两位好友送到了府门外,并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完了,还指望苏大才子有机会能给自己也做个赋,拔高一下自己的形象,顺便流芳千古呢,这回算是彻底没希望了。
不光自己心里清楚,恐怕苏轼也清楚,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道不同不相为谋,并不妨碍友谊。可要是连共同语言、共同追求、共同理想、共同爱好也都不同了,那还友谊个屁啊。
“应是魏国公赵则平,太祖、太宗两朝为相,真宗追韩王,配飨太祖庙堂……”这个问题莲儿就回答不上来了,但难不住她旁边的富姬。
这位也是苏迷,一直和莲儿在飞羽堂内外冒充丫鬟端菜上茶的服侍,见到自家主人和苏轼最终不欢而散,脸上的表情就和死了爹差不多。
“说名!官人我不识字不知道啊!”洪涛并没因为得罪了好朋友而有太多伤感,他压根儿也没把这些古人当朋友,原本只是一种好奇。
可是见到身边的女人居然为了外人黯然神伤,心里就有股忍不住的火气。哪怕这个女人和自己没啥关系那也不成,好白菜都应该是自己的!
“历朝历代的士大夫都如苏兄此般想,可历朝历代所谓的太平盛世也不过昙花一现,可曾长久过?苏兄所言有道理,可做什么事情都要有度,过之尤不及也。王相的新政是有很多不足之处,但有一点是非常可贵的,它确实对大宋有益处。只要能弥补缺陷,边患可解、内忧亦可解。乡户可役、士大夫可取乐,然乡户轻役、士大夫慢取乐,则国之昌盛,内外无忧,何乐而不为?”
洪涛惊诧的倒不是苏轼所言的真理,而是他说这件事时候的态度。那真叫理直气壮,一点没有做作。再看李公麟的德性,他也在不停的颔首表示认同。
虽然只是他们两个人,但从中也不难想象,朝廷里那些旧党官员恐怕也是这么认为的。还有更多在野的士绅和学子们估计也是这么想的。
这不是苏轼的创造,也不是他反动,而是这个时代的普遍价值观。王安石那一套打压利益集团,从他们嘴里抢肉的新政才是价值观不同的异类。
那这个价值观有错吗?本质上来讲一点错都没有,从古至今剥削这个事儿就一直没消除过,不管是什么制度、什么主义,无非是轻重和方式上有差别。
另外还有一个问题更让洪涛发愁,那就是家国的概念。以苏轼、司马光、欧阳修为代表的这类古代知识分子并没有很清晰的国家观念,他们尊重的只是这套习得文武艺、货卖帝王家的制度。
假如辽国也遵循这套制度,那他们完全可以去当辽国的臣子,继续家族的荣耀和自身理想抱负的追求,至于说御下之民到底是谁他们根本就不在乎。
在他们的眼中,有本事的人才当官,没本事的就应该干活儿交税。既然都是没本事的人,管他是什么族呢,只要把税交了、粮交了、劳役服了、没事儿别造反啥的,就是太平盛世了嘛。
可是问题来了,如果大家都这么想国家怎么办呢?你们都玩了命的满足自己的需求,让国家就这么半死不活的耗着。一旦国家完蛋了,又没有另一个国家乐意遵循这套制度,你们就都高兴了?
所以在洪涛看来,阶级是无法消除的,也没必要消除,剥削也是客观存在的,暂时也没有办法消除。这一点人类将继续证明上千年,答案还是一样。至于说以后会不会有新的答案,洪涛也不清楚。
既然无法消除,互相之间斗争严重了还会两败俱伤,那干嘛不往一起凑凑,让阶级差距别那么大、剥削别那么严重,避免一下崩盘呢?
以历史的眼光看,只要被压迫、被剥削阶级日子能过得去,而且还有慢慢变好的希望,他们就不会抗争的太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