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素手兰心弦中意

醉玲珑 十四夜 5815 字 10个月前

卿尘在轻纱之后笑意盈盈看着他们兄弟俩,微动琴弦,以示答谢。转眸间看到夜天湛轻握杯盏,正神情温雅地看着这边,唇角带着她十分熟悉的微笑,眸光中竟是出人意料的欣赏与温柔。她心中一凛,只怕他听出端倪,短短抚了一段清音,以曲告辞,悄悄起身退了出去。

一路回房,卿尘大大松了口气,换上素白文士衫,长发束以玉带,顿时化作翩翩公子模样,抬头看看三楼小兰亭,窗口明亮的灯光,在心底里晕出淡淡欣喜。

四面楼今晚生意不错,她前后照应了一下,忽听堂前传来吵闹声,楼中管事快步找来,道:“公子,请您前边去看看,卫家少爷怕是喝多了几杯,缠着兰璐不放。”

卿尘皱眉,卫骞是见过她的,不知会不会认出来。偏偏此时四处不见谢经的影子,她怕惊动了小兰亭中诸人,只好快步赶去前堂。到那儿一看,卫家大公子卫骞正醉态醺然地拖着兰璐往外去,兰璐不敢使劲抗争,只能软声哀求,一旁兰璎她们跟着劝拦,见到卿尘出来便像见了救星,急忙喊道:“公子!”

卿尘上前一步,抬手在两人之间挡住,笑道:“卫少拉着我们兰璐的衣裳不放,这是做什么?”

卫骞和她只当街见过一面,此时她又着了男装,横眼看来,朦胧间也不辨眼前是谁:“少爷今天要将兰璐带回去做二夫人,你说给她赎身多少银子?少爷我付双倍的!”

他看上去是喝了不少酒,脚下蹒跚不稳。卿尘顺势将兰璐拉开护在身后,扬唇笑道:“卫少说笑了,咱们四面楼的女子没有卖身这一说,都是来去自由。兰璐承蒙卫少抬举,这事是好事,但也得两相情愿才美满,卫少说是不是?”

卫骞将手一摆,指着兰璐:“少啰唆,过来!少爷看得上你是你命好!”

兰璐吓得直往卿尘身后躲去,卿尘仍笑道:“人来人往都看着,有什么话外面说也不方便。兰璐,后面刚制的菊花蜜酿,快去看看好了没有,给卫少送去雅阁等着。”她抬手一让,“兰璎的琵琶曲卫少还没听全吧,不如里面再坐坐,何必急着就走?”她知道一时半会儿要将人打发走是不可能了,但求息事宁人,先离开这招眼的前堂,莫要惊动楼上诸人。

兰璐如获大赦,匆忙福了福便往后堂快步而去。卫骞怒道:“你去哪儿!”

卿尘半请半拦道:“卫少何必着急,里面请!”

卫骞甩手喝道:“跟少爷我玩这花招,你小子活得不耐烦了,今天不把人给我带出来,我拆了你四面楼!”

卿尘修眉微挑,堪堪忍住心中火气,正恨卫骞惹是生非,忽听楼上一个声音传来:“卫骞!你像什么样子,不嫌丢人吗?”

声音并不高,温润文雅,却无形中有种透骨的震慑,压得乱哄哄的场面一静。卫骞抬头看去,忽然清醒了几分:“七殿下,十二殿下?”

紧接着夜天漓带着怒意的声音喝道:“你好大的胆子!闹事也不挑个地方,有本事拆了四面楼给本王看看?”

人人都往楼上望去,卿尘侧身对着卫骞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看起来十分奇怪。

她却顾不得其他,只是不敢回头,慢慢垂身往旁边蹭去,挨着堂前高柱在飞纱后一躲,对管事使了个眼色。管事有些莫名其妙,不过人也精灵,急忙往前笑道:“当真该死,打扰了两位殿下雅兴,小的在这里赔罪。”

卫骞酒意已被吓醒了大半,卫家再怎么得势也不敢当面与皇族相抗,但因天舞醉坊的事怀恨在心,垂首处恨恨看了夜天湛一眼,悻悻道:“没想到两位殿下在此,今晚和兵部几位大人多喝了几杯,还望殿下恕罪。”

夜天漓冷哼道:“原来是新升入了兵部来庆祝,这才几个月,我看四皇兄不在天都,兵部是没遮拦了,你也不问问今天谁在,竟敢如此放肆!”

卫骞低垂的眼中交杂着得意又生暗恨,却终究不敢再生事。夜天湛脸上似乎仍挂着温温冷冷一丝笑,话语听去也是平淡:“怪不得,是入了兵部自觉腰杆硬了,你且记得,四面楼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夜天漓素来行事张扬倒罢,湛王亦对四面楼出言维护,莫说是卫骞,在场的都有些意外。卿尘见终究惊动了他们,有些懊恼,但心里毕竟松了口气,若非如此今晚还要折腾。隔着幕帘依稀见夜天湛站在楼栏前,蓝衣如水,俊面不波,徐徐对卫骞道:“还不快走?今后莫让本王再在四面楼看到你。”

这话已说得十分不客气,卫骞心中压着的火气陡然上冲,猛将身子一直便欲发作,却不防正见夜天凌负手缓步自小兰亭出来:“十二弟,什么事?”他峻冷身影出现在楼前,目光淡淡往这边扫来,卫骞心中似被惊电劈中,浑身凛然,尚有的三分酒意被彻底吓醒,衣襟一振,单膝一跪行了个军礼:“四……四殿下。”

夜天凌眼中无情无绪,在他身前停了停。整个前堂忽然寂然无声,仿佛斑斓缤纷褪尽了颜色,一片清白,冰冷静陈。

“免了。”终于听他说了两个字,众人竟都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卫骞起身垂手而立,额前隐有微汗。便是伊歌城最张狂的士族子弟也知道,若敢在凌王眼底造次生事,那是自讨苦吃,尤其自身还在其职辖管束之中,心中不由上下忐忑。

夜天凌似对眼前究竟发生何事并无兴趣,只道了句:“明日兵部里,莫让我见你一身酒气。”说罢对夜天湛他们道,“进去吧。”

夜天湛目光自楼下带过,唇角逸出如玉浅笑,先行转身入了小兰亭。

夜天凌随后举步,无意中略微回头。卿尘正挑起幕纱悄眼向上望去,他立时如有所觉,意外的对视中眸底蓦然震动。卿尘在那转瞬而逝的惊讶中对他眨了眨眼,笑着抽身而去,只留下紫绡长纱飘飘摇摇,灯盏明照。

秋夜风清,萤光浅淡。依稀能听到四面歌酒喧闹。远远江水的凉意拂来,已是夜深露重。

举目望去,楚堰江上画舫流连,灯火依稀,如同一条莹莹玉带穿过天都。一艘船舫悠悠靠向四面楼南面临水的栈头,船头立着一人,素色青衫,身长玉立,负手临江,夜风迎面吹得他衣衫飒飒,意态逍遥。

栈头引客的伙计一双眼睛久经客场,早看得船上之人来头非凡,船还未靠稳便迎了上去。

舱内爽朗的笑声传来,一个年轻男子一边掀帘而出,一边回头道:“四面楼到了。”再问船头那人,“四哥,十一哥这次跟你从漠北回来,怎么反而疏懒了?”

那人淡淡瞥了舱内一眼:“你被强灌下七瓶御酒试试看,父皇的酒给你们几个白白糟蹋了。”

那年轻男子正是夜天漓,此时笑道:“四哥这次又大败突厥,我们才喝得到朔阳宫窖藏的好酒,父皇今晚兴致甚高,岂可扫兴!”

舱内一人笑骂道:“灌我七瓶御酒还嫌我疏懒,你倒是发什么疯,偏要今晚来这四面楼?”

夜天漓笑道:“这里好茶好琴,正是给十一哥你醒酒的。”

十一摇摇晃晃自舱中出来,扶住夜天漓的肩膀。两个人并肩站着,乍看去身形相仿,两双眼睛尤其神似。若非十一此时醉态醺然,倒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是四哥、七哥都说来,谁跟你来瞎闹?”十一说着,抬头眯眼打量四面楼,“咦?数月不见,变了这副模样?”

夜天凌回头看他兄弟俩,唇角逸出丝笑意,举步迈上楼前的木栈道,同时随口道:“五弟、七弟他们慢了。”

十一笑道:“早说船比马快,五哥偏要骑马。”

楼中管事早得了通报,亲自迎出来:“见过几位殿下,小兰亭洒扫干净,略备酒水,文烟姑娘已等候多时,请移步楼上。”

几人随他转去楼上,欢声笑语渐渐淡去,楼高风轻,空气中越发有了几分清凉。

待到最里面一间,迎面一方素雅小匾,上面写着“小兰亭”几字,字迹清秀如空谷幽兰,飘逸如浮云出岫,中有三分疏朗之意,情高意远。

进到阁中,一方宽畅内堂,两面皆是雕花透光长窗,窗前点点放了几盆兰芷,阁中四处透着若有若无的兰香,叫人神清气爽。

几幅轻纱随风微微荡漾,将雅室一分为二。一面四处点了清透琉璃灯,光彩明亮,成对摆着八张样式朴拙的花梨木长案。每张案上都有几样精致小菜,陈列玉盏美酒,案前放了素白色绣兰花方垫,供客人起坐之用。

两边靠花窗的地方各有一副茶具,小炉烹水,微微轻响,秋日干燥清冷的空气便盈盈透出几分暖意。

轻纱的另一边,灯影沉沉,似乎只燃了盏清灯,依稀可见一名女子广袖静垂坐于席上,瑶琴在前,却又看不十分真切。

夜天凌等人方入阁中,便听轻纱之后叮咚几声弦音轻起,清泉流珠空山凤鸣,余音袅袅不绝如缕,似有迎客之意。

案旁静立的两个清秀女子,此时娉婷拜倒,柔声道:“恭迎尊客驾临小兰亭。”

夜天漓面向轻纱扬扬眉,笑说:“今夜叨扰文烟姑娘。”

卿尘坐在重纱之后,因光线明暗不同,外面看不到她,她却可以清晰地看到琉璃灯下人们的一举一动。

虽知夜天漓在此宴客,却没想到竟是他们兄弟几人,猝然相遇,若非隔着重重轻纱,此时玉容之上的震惊、喜悦、怔愕、欢欣定当将心中所有情绪泄露无余。她手下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原本平稳的音调无意滑高,直飘出去,急忙收敛心神顺势轮拂,指下带出流水般的清音,风回浅转,随着纱幕淡入了夜色。

卿尘轻压冰弦,静静地看着来人,眸光落在夜天凌和十一身上,不由得浮起笑意。夜天凌看起来略微消瘦了几分,颀长身形中淡淡透着清隽的气度,举手投足间沉冷如旧,难以捉摸的深邃双眸,薄而不动声色的唇,偶尔微微挑起,算是表达过笑意。

十一站在夜天凌身边,数月不见,他仍是那副潇洒自在的模样,三分酒意,更显不羁,这时似乎酒醒了几分,正打量着墙上挂的一幅卷轴:“兰衣当风,金樽酒满,明月云时,碧山人来……这是何人所书?”

那卷轴乃是卿尘亲笔所录的清词。夜天凌也转身去看,静静看了半晌,只是剑眉微挑,说了两个字:“不错。”回头望向轻纱背后。

卿尘虽知他看不到自己,却还是觉得那道清冷的目光穿透幕纱,将背后一切洞悉无余。心中无由生出奇异的感觉,仿佛在隔着重纱对视的一刻,早已蔓延缠绕的藤蔓于尘埃中悄然绽放出花朵,一瞬妖娆,静静明光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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