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大街上人流稀少,皇甫无双快步追上她,厉声问道:“元宝,说吧,银子是不是赚不回来了?”
花著雨回首,透过月色和灯光交织的光影,眯眼望着皇甫无双,慢慢说道:“赚不回来了了!但是,奴才还是希望,您能答应之前奴才求的那件事!”
花著雨说的,便是在此开船舶司之事,也只有尽快回京,将谣言成真,才能弥补她的错误。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你以为,我还会答应你?”皇甫无双冷笑着越过她,快步转入一侧的小巷,漫步而去。
花著雨站在阴暗的巷口,四周尽是婆娑的树影,一阵夜风吹过,有树叶不堪风的侵袭,悠悠飘落而下,落到她华贵的衣衫上。
她没有随着皇甫无双,而是折入一侧的街道中,在无人的大街上缓步而行。
明月楼。
一个颀长优雅的人影从白雾一般的帷幔后慢慢地行了出来,阿贵走到他近前,轻声道:“这个元宝,倒是一个聪明之人!”
“空有一副绝美皮囊和聪慧头脑,心却太狠,真是可惜了……”优美的声线带着一丝冷冷的不屑,在夜色里凝聚,又渗进夜色里。
花著雨路过一间因为最近的风波而滋生出来的买卖铺面的牙行,只见夜虽然已经很深了,里面依然是人头攒动。
她静静地站在深夜的街头,脑中浮现出容洛说的那句话,一种深沉浓厚的钝痛涌上心头。这种痛苦很像那一次,因为她的决策失误,让己方的军队陷入了西凉军的埋伏之中,致使许多兵将丧失了生命。
沁凉的夜风将她的长发吹了起来,遮住了花著雨的迷离的双眸,她忽然提气纵身,自大街上一路飞纵,边关的风烟滋养出她不羁的野性,和放纵自由的灵魂。
她毫无顾忌地飞越房屋之巅,掠过一座座楼台,一条条巷陌,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到了京陵的郊外。她纵身而起,如同一朵低而纤巧的云朵,飘过一片小树林,眼前乍然出现一片水波荡漾的静湖,在星光月色下闪耀着淡而缥缈的光芒。
湖水并不大,细小狭长的一片,她想也没有想,便一头扎入到湖水之中,扎入到那悠远深沉、温凉细腻之中去。她屏住呼吸,整个人慢慢地沉了下去,一直沉下去。
好似投入了母亲的怀抱,又好似进入一个久远的梦幻,她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在湖水中浮沉,一种静谧的伤感淡淡涌上心头。
湖水冰凉而透彻,内息在体内不停地循环往复,她的头脑渐渐清醒。
这一口气憋了很久,所幸这湖水并不太深,在快要窒息之时,她从湖水中浮了上来。‘哗’地一声,银花飞溅,她从水中高高跃起,跃到了湖畔。
衣衫已经透湿,她轻轻解开衣衫束带,将束发的丝带松开,让夜风吹干湿淋淋的衣衫和墨发。衣衫之内,白色的束胸长巾已经吸足了水,勒在胸口让她有些窒息,然而,她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将长巾解下来风干的。
她身材高挑,但是身姿却一直很纤瘦,她比一般同龄的女子发育的要晚,因为这个,她近年来扮男装很得心应手。可是,最近,她却隐隐感觉到身体的变化,胸口常常胀痛,玲珑的身段已经越来越显现出来,这让她不得不用长巾紧紧地缚住自己的胸口。
幸好,她扮的是太监,偶尔有一点女气,也不至于令人怀疑。
夜晚沁凉的风不一会便将衣衫的秀发吹得半干,她慢慢将一头墨发挽起。
她决定即刻回到客喜来客栈,无论如何,这条路还得要走下去。回京后,还是要想办法让皇甫无双去求炎帝,在京陵开设船舶司,减少那些人的亏损。
她刚刚挽好衣衫,忽然感觉到
也不信会有这样的人。
“你就不怕自己先亏损?”花著雨压下心头的惊慌,冷冷问道。
“我不会亏损,反而会赚。”帷幔后的人影淡淡说道,那样的漫不经心,云淡风轻。他手中似乎还端着酒杯,在那里自斟自饮。
听得花著雨心头火起,面上笑意却愈加灿烂:“这么说,阁下的店铺比在下收购的还要早了?”她还没有设局,自己还不知道,他就能知道?而如果不知铺价将会飞涨,谁又会没事去收购那么多商铺。
帷幔后的人影轻笑了一声,淡淡说道:“非也,我是在铺价开始涨的时候才收购的,不过,我收购的不是商铺,而是低价的民房,再由民房改造成商铺,我的成本更加低廉。”
民房的价格自然是不能和商铺比的,低了可不止十倍。她怎么就从来没想到这一点呢?果真如此,看来自己要栽在这里了。
冰冷和恐慌一寸寸漫上心头,冰裂纹般在心底延伸开来,无声无息,却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冻成冰雕。
她从未想过,会有人看穿她的局,更未曾想到,人家还有对付她的招数。她苦心孤诣谋划的一切,将会因为此人手中握有大量改造成商铺的廉价民宅而破灭。
这个人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和她作对?
这一刻,她很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皇甫无双显然和花著雨想到一块了,他之前一直静静地站在花著雨身后,俊美的小脸上神色变幻,到了此时,终于按捺不住了。幽冷的眼角一扫,身侧的侍卫会意,快步向那层层叠叠的帷幔走了过去,伸手便要掀开帷幔。
手忽然被什么刺到一般缩了回来,再想要去掀时,身子却已经不能动了,似乎是被点了穴道。
花著雨一直坐在椅子上,一双清澈明眸紧紧凝视着帷幔后的人影,但是,却始终没看出来那个人是怎么出手的。他明明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而帷幔后,除了他再没有别人了。
这个人的武功看来是深不可测,她凝了凝眉,示意皇甫无双不要再妄动。几个侍卫见了,神色凝重地呈扇形将皇甫无双护住。
肃杀凝重的空气笼罩于整个厢房之中,令人呼吸都有些困难。
帷幔后的人却轻轻一笑,执起酒杯饮了一口,悠悠道:“各位不必紧张,我只是要买你们的铺子。这里有好酒好菜,阿宝公子可以先享用。”言罢,只见他轻轻拍了拍手。
一个女子袅袅婷婷从外面走了进来,她绿衣广袖,墨发高髻,髻上斜插一支上好的碧玉簪,纤长白皙的手中抱着一只琵琶。女子生的冰肌雪肤,眉目婉然,唇角含笑,极是娇俏动人。
“各位爷,奴家千千有礼了,不知几位爷要听什么曲子?”千千柔声问道。
“千千姑娘,请弹一曲:虞美人。”帘后人影缓缓说道。
千千答应一声,坐在一侧的椅子上,玉手轻勾琴弦,开始自弹自唱。琵琶铮铮,清音美妙,歌声清曼,婉转动听。方才还肃杀凝重的雅室内顿时一片风光旖旎,春光无限。
然而,佳肴再美味,曲子再美妙,歌声再动听,谁又能静下心来去用膳,去听曲呢。自然,帷幔后的那个人是除外的。
花著雨心中心潮起伏,脑中思绪万千,如若依了此人,低价将铺子卖给他,那么这一番折腾却是白做了。如若不卖,结果会更惨。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她都是输了。她已经陷入到自己所布下的局中,无法脱身。
如今,铺价要涨还是要跌,只在此人一念之间,她已不能掌握。
“可否再商量商量……”花著雨清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