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伸出手,手里正拿着九宁的长靴。
九宁居高临下,俯视着他,颇想直接对着他那张在夜色中愈显线条刚硬的脸蹬一脚。
他今晚好烦啊。
……
“九娘,快走!”
楼上屋里,多弟忽然被冲进屋的怀朗制住,连忙出声提醒九宁。
九宁在冷风中飞快环顾一周。
呃……晚了。
她冷得直哆嗦,索性往下一跃。
本以为会双脚会踩在冰凉的积雪上。
她都做好抢靴子的准备了,还没落地,眼角黑影一闪,一双胳膊飞快靠近,牢牢抱住她。
不等她反应,周嘉行揽住她,抱紧,大步走到阶前。
阿山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手里牵着九宁的白马。
他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吭,盯着自己的靴子,看得很入神。
周嘉行抱着九宁,送她到马背上,抬起她的腿。
目光落在那两包缠得厚厚的、一看就知道是从床帐上扯下来的碎布上,嘴角扯了扯。
“想跑?”
“嗯,暂时不想看到你。”
九宁语气恶劣。
旁边的阿山心中暗暗叫苦,他怎么就这么倒霉?偏偏撞上郞主和九娘吵架……还不如去养鸡呢!救火也行啊!
“现在不是你想这些的时候,没时间和你解释太多,跟着我,先出城。”
周嘉行俯身,手指一挑,扯开碎布,撕断,随手扔掉,然后帮九宁穿上靴子。
动作轻柔。
九宁看着他乌黑的发顶,没说话。
刚刚是他脱的,这会儿又来给她穿,他不累吗?
周嘉行挺直脊背,摘下腰间的弯刀,递给她,“拿着。”
九宁没接。
周嘉行:“比你的匕首好用。”
九宁还是没接:“对你有用吗?”
两人对视了一刹那。
周嘉行转身走开,弯刀往阿山手上一拍。
阿山吓了一跳,差点没站稳,手忙脚乱接住弯刀。
多弟被怀朗带下来,大门外马嘶阵阵,所有亲随早就整装待发,信报们已经提前动身,快马加鞭,直奔城西。
人人表情凝重,行色匆匆。
里坊深处有哭声传来,处处一片狼藉。
天快亮了,鹅毛大雪洋洋洒洒飘下。
九宁知道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也明白自己跑不了,确认多弟没被落下,问:“我叔叔……我是说雪庭在哪儿?”
“我已经派人去通知他。”
周嘉行抖开一件新斗篷,罩在九宁肩上,“还有城外的炎延,也让他们撤走了。”
九宁拢紧斗篷,看他一眼。
神情复杂。
心情也很复杂。
还是好想狠狠蹬他一脚。
心里正琢磨着,眼前一花,然后背后贴上来一道温热的、坚实的……胸膛。
九宁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扭头。
背后的周嘉行俯身,下巴擦过她的额头,短硬的胡茬蹭得她又痒又疼。
他揽紧她,让她坐稳,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回旋:“我和你共乘一骑,别动其他心思。”
鞭子甩下,白马迈开四蹄,在雪中狂奔起来。
九宁:!
出城的路上很不顺利,接连几次被拦截下来查问身份。
怀朗很不耐烦,见亮出腰牌后还有兵卒悍不畏死地冲上来拦他们,不由疑惑:“这是怎么了?”
周嘉行道:“皇帝出城了。”
大臣们找不到皇帝,六神无主,负责巡查的将官只能冒着得罪人的风险拦下所有出城的贵人,一个个盘问。
怀朗心中暗暗嘲笑皇帝,契丹确实大军压境,可他们还没打过来呢!这皇帝跑得也太快了。
一路遇到不少麻烦,好在周嘉行事先派人打点过,两个时辰后,他们顺利出城。
城外人头攒动,小儿啼哭,妇人抹泪,牛车、马车挤满驿道,一副乱世景象。
周嘉行勒马山坡处,眺望远方。
“你看。”
他指了一个方向。
一路一言不发、被迫和他共乘一骑的九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挤得水泄不通的大道上,雪庭在几个武僧的簇拥中艰难走着。
他头上戴了风貌,没穿僧袍。
九宁没见过他穿戴俗家服饰,一开始没认出他,还是靠着辨出那几个武僧才意识到被围在中间的青年公子是他。
周嘉行一头卷发,样貌俊朗,骑着骏马,身后英武扈从跟随,一看便知身份不一般。
很多出逃的人不由朝他看了过来。
他没在意,过了一会儿,意识到他们看的是他怀里的九宁。
九宁正探出手臂朝雪庭挥手,唇边一丝轻笑。
雪庭很快看到她,朝他们走过来。
这好像是她今晚第一次笑。
周嘉行皱眉,拨转马头,轻轻一按,将怀中的九宁按进斗篷里。
斗篷宽大,风吹飒飒,他肩宽手长,而九宁很苗条,只要他抬起手臂,外人不仔细看,不会发觉他怀里藏了个人。
风太大,雪庭驱马走了很久,声音才传过来:“九娘。”
九宁扒开斗篷:“叔叔。”
雪庭好像还没习惯这个称呼,轻轻笑了一下,朝周嘉行投去一瞥。
两人都不动声色,交换了一个眼神。
雪庭垂眸:“先出城,确保她安全。”
“北路走不通,西路不能走,东路有埋伏,南路也被堵了。”
雪庭微微变色:“西路、南路都不能走?”
周嘉行点点头:“皇帝会先走南路避开乱兵,然后往西入川。”
雪庭虽然是个和尚,并非不同俗务,闻言,脸色蓦地变得苍白。
皇帝出逃,走的肯定是最安全、最妥帖的路线,西逃入川,是长安面临威胁时权贵第一个想到的出路。
但周嘉行却说西路不能走,南路也被堵了。
谁会堵皇帝的逃生路?
不是胡人,也不是契丹——他们不可能越过李元宗的防线突然从天而降挡在皇帝往西南的路上。
只有割据一方的藩镇。
皇帝出逃,离开长安,离开忠心耿耿的大将,他就是一块躺在砧板上的肉。
有人想挟天子以令诸侯。
有人更大胆,准备来一个改朝换代。
不论是哪一种情况,皇帝逃出去,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要么沦为藩镇手中的傀儡,要么……尸骨无存。
雪庭看一眼周嘉行。
周嘉行没有表态。
雪庭叹息一声。
他明白了,周嘉行不会出手救皇帝。
甚至他乐于见到皇帝遇害。
“去嵯峨山。”
周嘉行三言两语说完情势,拨转马头。
雪庭一愣,立刻反对:“你要带她去营地?”
周嘉行疯了不成?!
九宁也愣住了,扭头看周嘉行一眼。
他正垂眸看她,浓密的眼睫上凝了一片小小的雪花。
眼睫乌浓,雪花洁白。
眼神深沉。
似一望无垠的大海。
似看不见边际的苍穹。
里面有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九宁怔怔地看着他。
那种没来由的心虚感再次浮了上来。
周嘉行撇开视线。
“半个月之内,京畿方圆百里,全部会沦陷。”他轻声道,“你能不能找到比我身边更安全的地方?”
雪庭秀丽的眉微微蹙起,低头沉思。
周嘉行没给他思考的时间,轻叱一声,驱马奔下山坡。
接下来的路上,九宁一声不吭。
雪中行路非常危险,她靠着周嘉行,倒是用不着发愁了,一直在走神。
半道上他们找到一座荒废的邸舍休息。
怀朗清点人数,发现雪庭他们掉队了。
周嘉行道:“等半个时辰。”
他强硬地抱九宁下马,送她到阿山烧起的火堆旁取暖,然后不由分说扯下她的靴子。
九宁:……
他又犯病了。
她无奈道:“现在跟着你最安全,我不会出去送死。”
昨晚想偷偷溜走是因为一时之间不想面对他,而且担心雪庭和炎延他们。现在跑到荒无人烟的地方,一眼望去到处是茫茫大雪,兵灾人祸什么的暂且不说,在外面待上几个时辰就可能被活活冻死,她分得清好歹,不会走。
周嘉行沉默地递给她一碗热酒。
她低头摸一下脚上的绫袜,脚指头动了动。
“我脚冷。”
周嘉行看着她的脚,脚丫子包裹得仔仔细细,形状纤巧,微微透出一点肉色,能看到脚趾在里面不安分地扭动。
绫袜质地厚密,价值不菲。
但再好再贵的料子,也比不上皮靴防寒。
周嘉行转身。
九宁嘘口气,这种天气没鞋穿真的寸步难行。
过了一会儿,周嘉行回来了。
他手里拿了双崭新的厚毡袜。
九宁眼皮抽了抽。
周嘉行单膝跪下,给她穿上毡袜。
这种袜子是他冬天出行必备的,很保暖。
知道她娇气,特意找了一双最干净、从来没穿过、纹理最精细的。
火堆爆出几声噼啪的燃烧细响。
红彤彤的火光映在脸上、手上,暖烘烘的。
九宁再不找周嘉行讨靴子了。
慢慢饮下一碗酒,门外马蹄响。
雪庭追了上来,说他的两个武僧落在后面,他要留下来等,让他们先走。
“九娘,你先跟着周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