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九章 幕后之手

寻道天行 覆小灭 6746 字 10个月前

这个问题,除了老人家自个,或者再没人能答。但这些问题却从侧面告诉影子,自己这位师兄对那位少年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看重与庇佑而已,他必然发现了什么…

“我们无话可说了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人看着窗外冷冷问道。

“我有话,你不说罢了。”影子沉沉答道。

老人挽起手肘,擦了擦脸额:“明知如此,那又何必再浪费彼此时间?况且,看在当年同门师兄的情谊上,今夜我已经说了许多本不应该说的话了,你得知足。”

“那…”

“时间不早了。”

“……”

影子心有不甘还想下问,但刚才开口说了一字,老人便敷衍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往下说了。影子被断话,自知今夜是真的再无话可说,便也只好闭上嘴巴,不再言语。但他没有顺着老人的话意即刻离去,而是随着老人的目光又看出了窗外,看向城北…

月下柳梢,云影婆娑。

光舞龙蛇,岳阳腥风。

三百里狼烟宵禁,

三千里匍匐瑟瑟。

君王意何为?

烽火何时熄?

生,不知。

死,不晓。

谁了?

“……”

看着城北的流光乱舞,影子稍稍陷入了沉思,过去往事点点随之脑海。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总有些事情很好理解,却很难明白,所以他需要一些许时间去慢慢琢磨。如老人所言,他今夜确实已经说了许多本不该说的话。而他对影子的敌意,或许只是来源于道不同不相为谋罢。如果他真把影子当作敌人看待,那他绝不会透露夏寻身上的半点信息,更不会告诉影子他埋坑追魂楼的事情。

然而,他说了…

那便说明,老人对自己这位师弟所站的立场,还是有所保留的。事实也证明,老人猜对了,因为此刻正在远眺无话的影子,正在犹豫着。

“呼…”

风稍大,有了些暖意。

东边的山头上也露出了一丝初阳的嫣红。

“我走了。”

不知道想通了还是没有想通,影子微微回头,看着老人说道。老人冷着眸子在摆摆手:“赶紧走吧,我还有事要忙活。”

“莎…”

老人话罢,影子不再回话。

一缕绵绵和风随之由书房的竹窗吹入屋内。轻轻地“莎”的一声颤音,影子和他来时一般诡异址化作了一股黑色烟影,烟影再化作无尽黑尘,四散开去,融入空气逐渐淡化,最终消失得无影无踪。

影子走了。

“咔…”

“嘶嘶…”

他的离去就宛一把霜雪,突然被浇下了一碗腾腾沸水。顷刻间,室内冰冷的温度一抽而空,与冰冷同时被驱散的,还有那一道禁锢着这一隅空间的无形力量!

禁锢消散,屋内时空瞬间回归到了这片天地的正常轨道。流通的空气、柔和的暖风丝丝缕缕,由竹窗吹入,愈来愈多。熄灭的蜡烛,凝固的余烟被暖风吹散了。没过多久,覆盖在曹阁主等四人身上的霜雾也开始迅速融化,白雾升腾发出“吱吱”的声音,宛如冬去春来时候,万物复苏的景象。竹床上,猩红的鲜血重新由周远山的伤口不止流出,伴着融化了的霜水流落地上…

“这…这…”

“发生了什么事?”

“……”

没过多久…

曹阁主、刀师傅、天枢院长三人逐一从静止状态,反醒过来。他们并不清楚此间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似做了一场梦,但这梦的时间太短了,于他们而言从影子禁锢时空,再到影子的离去都只不过是一瞬之间的事情,他们甚至连影子的存在都不知道。只能着凭他们的修为,模糊感受到在这一瞬间的某些异样。外加上书房里头正在迅速解冻的霜雾,便让他们更加疑惑了。

这里,必然发生了什么…

老人扫了一眼三人,却并没有回答他们心中那个急切的疑问。他指了指躺在竹床上生死不知的周远山,淡淡说道:“去烧盆温水,给他擦擦身子吧。再去药房把红花、老参拿来。”

“……”

“啪!”

说得激昂,话罢时候老人家抑制不住心中怒火,一拍桌子!一声闷响之下,竹桌居然没有被拍碎,但老人的手掌却深深陷入桌面之内。可见,老人家对当年那位师弟所做的之事是多么愤慨。

“师兄言重了。”

虽然老人说得怒火中烧,但影子却显得很不以为然,他转眼看着北城的夜空,而此时北城的战火则已然烧起。十二头凶兽虚影围剿红象,红象携万丈红芒当空奔踏,横扫四方,不落下风。双方进退暴袭间,交每交击一次都能让黑夜闪起一阵华光四溢,颤抖上一阵子。

“人生在世,短短百年,刹那芳华,对错善恶不过一念之间,圣人亦不能免。就好比瀛水河上的这群娃娃,他们各有所图,各取所需,于他们的势力而言,他们所作所为那便都是对的。你虽有无双辨智,智敢问天,但对于这本无对错的事情,又如何能断定他们的善恶呢?”

“谬论!”

听着影子这番看似有理,实则无理至极的反驳,老人更加来气了。绷掌成拳,瞪着老眼珠子,一声断喝。只是影子并没有给他再来说一番长篇大论的机会:“师兄莫急,容我把话说完…”

影子续道:“强则存,弱则汰,这是天道定律。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将相不都是一将功成万骨枯?近如先帝唐王,当年一号令下,我等便为他戎马半生,平荡了东西南百国千郡,那数十年间死在我等刀下的亡魂又何止亿万?但我等却让天下从此归一,太平百年,这是善是恶?又远如太祖德王,他为权势私欲而谋朝篡位,弑血光宣殿,抄家当朝文武,挥千军一时屠尽文人儒士。他染的血又何止是奉仙的百倍千倍?但他却为天下百姓开创了大唐盛世,这又是善是恶呢?”

话到这里影子稍稍缓了缓,转眼看回老人,再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凡事盛衰皆有度。天下烽火早在数十年前就已成定局,无论是夏隐、吕奉仙,还是李淳风、袁天罡,他们所做之事无非都是要一锤定音,结束这段乱世,还百姓太平罢了。这期间虽免不得牺牲些人,但只要有一方功成便能平息纷争,也不见得是坏事。而师尊呢?局起时候他逍遥世外,而即将局终时候他却出手破局,制下天罚誓约,虽然在天罚之下无人敢轻举妄动,也能一时抑制住天下万民的伤痛,但这又能如何?结果又如何?

夏隐北遁,教化蛮奴。奉仙隐世,生死不知。李淳风、袁天罡避世二十载不出。这看似风平浪静的背后,你以为真就天下太平了?”

“……”

影子问,老人不答。

其实老人家打心底里是认同影子的说法的。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当年他们那位师尊的出手,从某种意义上说来真不见得是对的。至少倘若他不出手,以当时那位杀神的能耐,只需再给他几日时间便能横扫千军,破出岳阳,直驱京都,斩首黄龙,这天下乱世必然也会随之结束。而不会导致今日这般,看似盛世,实则乱世,群雄割据,惶惶忐忑。

“呵…”

影子等了一阵,见老人无话,死沉沉地冷笑一声,再道:“你也觉得,当年师尊的做法很幼稚对吧?他能造化人间,掌控天地,但他无法左右修者证道登天之心,也消除不了那些掌权者的贪婪。这是天道循环,也是人之本性。而今,蓬莱已无仙人,佛国自成方圆,纯阳二主无影无踪,这天下之大却再无仙人守护,当年未了的乱局即将再启,这次又有谁能阻止?既然如此,那我等再走一次奉仙的老路又何妨?毕竟当年他也算成功过…”

“你们哪来的自信?”影子话刚说我,老人忍着怒火突兀问起:“自信敢和当年的奉仙,相提并论?”

这个问题老人问得相当深奥,他明面上是瞧不起眼前这位师弟,而是则更深层次的实在打探这位师弟背后的力量。因为,修为达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对于弄虚作假的事情那根本就是不屑一顾。影子今夜既然多次拿起当年那位无上杀神来说事,那他必然就有他的大倚仗。

“那你又哪来的自信?”

影子很聪明,一下子就听出了老人的试探。但,他同样没回答老人的问题,而是反问着说道:“自信奉仙还在人间,又或相信没有奉仙的夏隐依旧能鬼谋天下?”

“……”

话到这里,两个人又开始玩起了文字游戏,谁都不想把自己最后的底牌翻与对方看,也不想先吃上丁点亏。僵局,也就再一次形成。与其说他们是同门师兄弟,倒不如说是两只为了夺食而互相算计的老狐狸。而与此同时,北城的夜空已经变得五彩斑斓。虽然相隔数千里,再大的声响传到这里也都微乎其微,但夜色中巨大的动静,却让这对僵持中的师兄弟默契地把目光投出了窗外。

北方…

火树银花,恰如白昼。

原本守备四周的无数剑芒刀影不知何时加入了战团,而他们的加入则直接导致了城北的战火迅速向外扩张。无需行近,就在问天山顶便能远远看得清晰城北的狼藉。

漫天剑影如雨瀑下,十方刀光成烈火焚烧,无数人影踏浪虎跃,如水中飞鱼踩浪而行,冲天而起,绽气芒,执刀剑,似流星交错。十二头凶兽与红象的战势,依旧是最引人注目的。他们不断碰撞,所交织出来的道道华光,就仿佛暗夜中的惊雷接连破开天际,撕裂八方。此间战局,有多少人出手参与其中,一时还看不出个大概。但从双方激撞的气浪直把瀛水惊涛搅翻起十数丈的水浪来看,这交战的人数恐怕还真不会少。

而最凄惨的,还得是那些“可怜人”。

岸上民宅顺势倒塌,两岸堤坝已经被激撞出百十道缺口,较低的堤位开始被河水泄入。滚滚涛涛,携泥石如万马奔腾,即便再坚固的楼宇也经不起那一浪的冲压,全成了渣。幸好居住在河岸边上的渔民早已被官兵疏散几尽,即便是堤坝上那些好事的闲散游民见形势不对也早就溜之大吉,否者今夜不知道又有多少无辜百姓,要遭受这无妄之灾了。

即使瀛水的交战已经进行到如斯生地步,但已布起杀阵良久的七星院却毫无动静。七把圣剑就这么突兀地悬立在乱战的核心位置,绽放着绚丽的华光,一动不动。让人觉得这事情总有那么些不对劲,他们似乎在等着什么。

“我不自信,也不相信谁。”

河风略腥,由城北逐渐刮向四方,冷冷地吹拂着问天山上的翠竹,沙沙作响。无忧的蟀鸣已经停息许久,时间也过了好一阵子。山顶竹屋中的僵持首先被老人家打破,看着城北沿河的堤坝,他再次开口说道:“我只是想在将来的乱世中,为无辜的人做些事情罢了。”

“夏隐可不会这么想。”影子沉沉说道。

“老隐不会。”老人奇怪地笑起摇了摇头:“但他孙子会。”

“…哦?”

影子没有即刻接话,似乎思量老人的话中含意一般,沉默了片刻,尔后才说道:“他只是一枚棋子而已。”

“他不只是棋子。”老人道。

“但出窍修为已限制他的去路。”影子道。

“赤子之心便可通天彻地。”老人道。

“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

“但他拥有无限可能。”

“……”

影子似乎从老人的话中闻到了一丝别的味道。因为,这次他沉默的时间明显比之前的长了许多。

“遮天之下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