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章 城北老妇

寻道天行 覆小灭 6315 字 10个月前

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呀!

十多年来,别说出门做买卖了,即便遇到再狼狈的事情,老汉也不曾让自己的老伴劳累过分毫。更别说让她去抛头露面了。所以,老汉顿时就有些急眼了:“这…这可使不得呀,这外头都打出人命了。而且你还是个女人,我怎能让你去糊弄糟男人的活计呢?这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呀。”

“没事的。”

老妇人看着远方的山头,笑着摆摆手:“几担肘子肉而已,找老何家借头毛驴便能拉动了。况且,我也不在岳阳城做这买卖,没什么危险。”

“不在岳阳城?”

老汉听着有些疑惑,心想着这岳阳城最近人气最旺,若不在岳阳城做这生意买卖,难道还有别的更好去处?他自知自个脑袋瓜不灵光,所以没有立马否决了老伴的法子,而是疑惑问道:“不在岳阳城,那…那你打算去哪儿买卖呀?”

老妇人收回远望的目光,温柔地看着老汉,轻声道:“京都长安。”

“京都长安?”

对于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岳阳城的老汉,京都长安这四个字就显得尤为陌生了。但长安作为是一国之都会,老汉平日怎也会有一些听闻,想了好一会,他才想起这所谓的京都长安:“就是那个皇帝住的城子?”

“恩。”

老妇人笑着点点头,没再回话。

“啧!对了…”

“啪!”

老汉明意,一拍手掌,再次大悟一乍!

笑道:“还你是脑袋瓜子好使哟。这岳阳城的官爷打仗,不代表别处也打仗呀。这皇帝老儿住的城子一定都是富贵人家,咱们这上等的鲜肉货拿去那卖,绝对能卖个好价钱!啧啧啧…这么好的法子我咋就没想着了哩!”老汉越说越激动,掉头就往房门外走,边走边激动的说道:“不行,我这就去找老何家借头壮驴,待会咱们一块去京都把这买卖给做咯,这鲜最怕就是放得时间长了。”

“这趟京都就我一个人去。”

“哒…”

“……”

激动的老汉,掉头还没走出几步,老妇清淡的一话就宛如一盆冷水,顷刻由他身后倾泼下,瞬间浇湿了他激动的心情。

“这…”

他缓缓转过身子,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表情,哈着腰子,小心问道:“这男人的粗活,你一个婆娘鼓弄,总不太好吧?虽然我脑袋瓜没你灵光,但打打下手出出汗,总能帮上些忙活的。而且万一遇到贼人,我也能保护你不是?”

老汉似乎并不像他相貌那边敦厚。他的这一番话,说得非常有味道。看似委婉不强硬,但实则却是在用一个难以推托的理由,来说服老伴把他给带上。只不过,老汉的这点小心思,作为与他相伴数十年的老妇人又怎能看不出来呀。

老妇人微笑着摆摆手,说道:“我在京都有些远亲,已经许多年不见了,总不能老死不相往来。这次上京,我是帮你处理掉这批剩货的同时,也好去看望他们一番,顺便给你带些缎子回来。所以你若跟去,恐怕会落了生份,这便不好了。”

“但是…但是…”

老妇人言之有理,老汉“但是”了两句空话,后半截话怎也没说出口。可能是无理,又像是在害怕什么,表情不自然得很是慌张,藏在袖子的双手也不由握成了拳头。

“那,那你要去多久呀?”犹豫了半响,老汉换了个口吻,问道。

“春末夏初,国考三月,一来一回大概就是三月时长。”老妇人答道。

“三月呀,怎么这么久。”

“哎…这京都的路得多远呀…”

“……=

老汉独自嘀咕地盘算着,老妇人见状也没再说什么了。她知道老汉的关心,但有些事情已经拖了很久很久了,即便是这份淳朴的暖意也无法再让它有所停留。

缓缓地,老妇人把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迎着东山一点点挪起的血阳,老妇人那老朽的眸子间,逐渐泛起一道让人难以察觉的光芒。冷冷的,如刀剑寒芒,在满城血光的映衬下,那就仿佛是一根藏在黑夜中血色银针,正在一点点地露出她内敛的锋芒。

其实,老汉真是个实在人,没有城府,更无心算。若换作一个稍微灵光的人儿,或许便能从老妇人先前的话语中听出些许猫腻了。

岳阳距京都四千七百万里,其中万水千山,路途波折。即便是世间最珍贵的代步飞禽,要飞掠两地至少也得数日时长。而寻常百姓人家租不起飞禽,只能御马,而且这马还得是快马,否则一般的马儿由岳阳上京恐怕一辈子也走不到咯。这是常识,一个最笨的人只要废些脑筋都能算出的算术尝试,然而老汉就是没算出来。但,这不能怪他,因为他一辈子都在这岳阳三千里打转,在他心里,岳阳城就是这个世界的全部,大河不过北城的瀛水,大山不过城西的问天,那他又哪里晓得京都的远,到底有多远呢?

既然不知道京都的远,那他便不可能知道,他那一车没卖完的肉货,根本不可能拿到京都去卖。因为,即便他老伴再聪明,神通广大,但这已经搁了两日的肉货,恐怕出不了南域,就得腐烂得差不多了。而腐烂的肉,除了喂狗,又能值得了几个钱?

“你去拿些银子,帮我找老胡家租匹好些的骏马吧。我梳洗一番,再准备些干粮,便可以启程了。”

“……”

老妇人带着若隐若现的笑意,关起了窗门,缓缓转身走回到床榻旁,细心地折叠起床上的被枕…

城西。

“今日岳阳府有严令,午时前任何人等不得进出城北地界,所以还请诸位不要为难我等才好。”

“我们也不行?”

“任何人都不行。”

“哦…既然官爷子不让进,那咱们不进就罢了。”

“额?”

“……”

城西与城北的交界,正阳官道。

铁马住蹄,靠沿道歇息。驱马者皆下马,蹲守两旁,远远看去数百丈长的官道是挤满了铁甲兵士。这些兵士大致可以划分为两拨人马,一拨为手执红缨虎牢刀,身穿锁子铁甲的步兵。这一方人数较少,他们原是岳阳邻城的守军,今夜因岳阳王设瀛水夜宴被临时调遣过来。而另一拨人数较多,足足占了此间总人数的十之七八有余。他们手执紫荆花枪,身披紫金披风,头戴紫凤金丝冠,眼眸中透着一股肃杀,却没有多少军人该有的铁血气息。这拨人不太像是军中将士,至于他们的来路则少人有人知道了,只是从他们的面相轮廓以及稍有瘦弱体格来看,可以肯定,他们绝非南域本土人士。

在这两拨人的最前头,也就是管道的匝道路口边上,有两位类似于头领打扮的军官在交谈着。一人是位粗壮的汉子,扛着把斩马长刀,一人是为文弱书生,穿着件紫袍子摇着把羽扇子。两人风格上的差异,导致两站在一块总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额,你们就不打算进去了?”

执长刀的军官很是诧异的表情,他本以为眼前这群来历不明的紫荆骑士即便是友非敌,但今夜他们既然来了,那怎么也得也进城北去掺和一番,搞点事情不是?可是结果却大出他的所料,他只是简短一语婉拒而已,这摇扇子的书生便异常顺道的不打算进去了,这很难让人想得明白。

“不然能怎么着?打进去?”

紫衣书生打趣笑着:“大家都是混军粮吃的,既然你们上方有令,我难为你又有何用?”

说着,他顿了顿,稍稍抬头,看向城北的夜空。这里离城北纷争的核心地带已经比较近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伴随着一道道雷电般的闪光接连传至。紫衣书生又说道:“况且咱们进去了也只是看戏罢了,没我们动手的空隙。这不,我瞧这里也不错,看烟火的位置也正合适,不进也罢了。也不用为大家为难嘛。”

“……”

军官的鬓角边上不由自主地冒出几缕冷汗。

无它,是此时他实在摸不透这位书生的心思…

这群人明明就是军中将士,而从他们那精致豪华的兵甲来看,这群人的军种也绝不会是一般的无名军旅。然而,眼前这位像是将领的书生,却说起话来是连一点军中将领该有的铁血铿锵都没有,柔柔弱弱的,倒更像是一位娇生惯养的富家子弟。更让人奇怪的,则是这群人的举止。三更半夜的,他们拉起支数十万人的军旅空降岳阳城不说,进城以后他们并不急着为瀛水战事而去,那一个悠哉游哉的样子,就像是一群童子军来凑热闹似的。

难不成真如书生所言,这群人真是来看戏的?

想到这里,出于职责所在,军官还是打算再问清楚些,但他也懂得些许礼数。先抱起拳头,垫了垫,再客气地问道:“我看小哥面生,应该不是咱们南土儿郎吧?不知能否请教一下小哥尊姓,哪里人氏,又是在哪位将军麾下高就?”

紫衣书生无声地笑了笑,折起毛羽扇子,也学着军官的动作抱起拳头行回一礼:“军爷抬举,请教那是不敢当了。小姓舞,名云烟,乃东洲桃源人氏,并不在哪位将军麾下谋职,只是帮趁着家中两位姑姑打理些家业罢了。”

“姑姑?”

“是的,姑姑。”

“……”

军官这下子就更狐疑了,这天下虽大无奇不有,但他还真从未听说过有哪个女人手握军权的。只不过,这样狐疑仅仅只是在军将的脑海里维持了片刻,就在他整理书生话语内容的某一个瞬间,一个字眼突然刺入了他的头皮深层!让他毫无征兆地全身一颤!

冥冥之中他好像想到了什么…

“敢…敢问,小哥的两位姑姑可也姓舞?”一颤之后的军官,嗓音也已经有些不由自主的跟着颤抖了。

“呵呵…”紫衣书生忍不住笑出声:“军爷可是开玩笑咯,既然小的姓舞,那我家姑姑又怎么会不姓舞?”

没理会书生的玩笑,军官极其难以自信地大瞪着眼睛,继续问道:“可…可是舞王妃?”

紫衣书生把羽扇挽在腰后,同时也收起了脸上的笑色,转而厉色说道:“军爷可注意你的言辞,这天底下哪里有姓舞的王妃,只有姓舞的皇后!”

“这…”

军官霎时脸露俱惊,汗如瀑下!

冥冥中,他似乎联想到了一些大唐朝堂间,不为人知,却一直流传于世的密闻…

“咚!”

“轰隆隆!”

“呀…”

厮杀声厉,擂鼓声动。

就在正阳官道上军官俱惊的同时,城北的夜色越发亮堂与斑斓,这也意味着城北大地上的激战愈发强猛。

“杀!”

“哥,我们挡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