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明了,一字以答之,岳阳王显然懒得跟夏渊扯皮。接着,岳阳王再从棋简抓起一子,轻放在案头上,道:“第二道,本王助你南域筑基,但大局未定之前,我为主,你为辅。除非生死时刻,你无需听我调遣,但南域之法规律例你不可有违。若违之,当与庶民同罪。这道,你若不同意,本王亦无话可谈。”
“呵,反将爷爷一军呀?”
夏渊笑呵一话,看似从容,但抓着酒缸的右手食指,则在暗暗地敲击着缸檐,像在掂量着岳阳王所提出的条件。指击缸檐数下,时过亦有数息,夏渊才极其罕见地爽快应道:“依你。”
“好。”
依旧简单一字答之。
紧接着,岳阳王便拿起第三枚白棋,放置在案头另外两枚棋子之后,道:“第三道,岳阳城只可有岳阳王旗。其余人等立旗,视为乱党,你我皆伐之。”
“呵…”
咧嘴鄙笑再起,夏渊这下子可就不乐意了:“李常安,你可别忘了,岳阳城是先有我夏渊再有你岳阳王爷的。凡是讲个先来后到,你鸠占鹊巢不说,现在还要赶爷爷我走,可厚道否?”
“不是赶,是请。”
“有区别么?”
“有区别。”
岳阳王腾出右手,拿起放置在棋盘边上的金龙长杖,拇指按下龙头机关,使龙杖内的教鞭顺势弹出,延长近四尺有余:“岳阳城乃南域首府,一山又岂容二虎?你我既然为盟,又应允第二道要求,那便只好请你移驾别处了。”
“咕噜”
拿起酒缸,灌下一口。
“这么说来爷爷我是掉坑里咯?”
“是讲道理。”
夏渊眯起眼睛,带着戏谑般沉声问道:“好啊,那你想请爷爷我移驾何处是好?”
“哆”龙杖横摆,由上而下直落于偌大的棋盘南侧,一枚硕大的红子旁边。按棋盘上的标注,那应该是岳阳城以北的位置。岳阳王,说道:“襄阳,岳阳之北,距岳阳不足两千里,物产丰盛,易守难攻。北有千里榕林为障,南与岳阳成犄角之势,若京都起兵南缴,你们随时都能合兵抗敌。”
“嗯。”夏渊听完,认同地点点头:“襄阳城,确实也算得上个好地方。”说着,他突然话锋一转,装起了一副很是为难的样子,道:“只不过,这襄阳城三面环山,离瀛水甚远。若仅在这里扎根,爷爷我手上的水娃子,可就得渴死咯。”
此话有道,值得注意的是夏渊的用词,他说的是“仅”,这个字的前头常常都会跟上一个“不”,也就是“不仅”。岳阳王这等人物,又哪会听不出夏渊的言外之意啊?
不做声,龙杖微侧,平移一寸,岳阳王气定神闲地说道:“渔阳城,岳阳之东南,据岳阳三千里,襄阳两千里,虽河道尚窄,但三面环水,只要稍为拓张便足以囤水师百万。你可立旗于襄阳驻步兵,分营于渔阳练水军。”
“嗯。”夏渊听完,又是认同地点点头,嘴上还不吝啬赞赏:“妙,甚妙。”
但没过多久,他依旧话锋一转,为难道:“这渔阳城确实好啊,润水养人,美人儿多。但,就是地太小了,上下不过千百里,放个十来万号兵子进去就连走路的空儿都没咯,哪扎得下爷爷这么多兵马呀?”
“……”
痞子最厉害的是什么?我想应该就是得寸进尺的本事了。
讲道理,比谋略,一百个夏渊也不是一个岳阳王的对手。但,若比不要脸和无赖的本事,恐怕一千个岳阳王爷也不及夏渊一根手指头。夏渊这话,那是说得真一个不要脸啊!
先不说一座渔阳城囤兵百万亦是绰绰有余,且说夏渊拿手里能有多少人马可以囤驻。按昨夜一战算,纵使把七星院、纯阳南域各大分支、以及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江湖人全数加一块,顶天也就是个五六十万众。只是,这五六十万号人马,若按夏渊那十万人驻一城来算,那岳阳王恐怕还得再拿出三四个城池来,才能满足他的狮子大开口了。
然而,岳阳王会有那么傻么?
必然不会…
“咕噜咕噜…”
后殿,岳阳王一道高喝,并没有震慑住夏渊。
因为,夏渊似乎从岳阳王这一番激情澎湃的言语中听出了别样的味儿。这味儿,叫做势弱。举起酒缸,当头豪情数口,一抹嘴皮,夏渊咧嘴说道:“你说的是废话,但这废话爷爷我听着舒畅。”
“那可听出,你与夏寻的差距了?”
“咣。”
重重放下酒缸,夏渊扭头看着岳阳王,讥笑道:“差距再大又如何?又与你何干?”
“必然相干。”
“何干?”
“性命攸关。”
岳阳王站起身来,拧着玉杯,两手挽在身后,缓缓走回到棋盘另一侧:“他谋太高,纵有所缺,亦如你说,路还长着,谁也不知道他到底能走到哪一步。若他真是你们安排在局中帝王棋,那只要本王稍有不慎,走一步错即满盘皆输。”
“哦?”
夏渊两眼微微撑开,咧开的嘴唇含有凶机,慢道:“那就是你怕了咯。”
“必须怕,而且本王还得小心地怕着。”
夏渊的话,本是一句嘲讽。不曾想,岳阳王却直接地就给承认下来了,城府之深让人难以揣测。这也让得夏渊本来规整好的对白,随之乱了套路,一时间便沉默了下去。没辙,无论岳阳王怕与不怕,退还是进,有些暗地里天知地知的事情,他夏渊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透露丝毫。因为,这是离村前,那位村长对他的唯一要求。
“哟。”
而就在这个稍有尴尬的时候,大殿之外,飘飘渺渺地传来一句柔柔声语。
“原来,咱们岳阳王爷居然还有惧怕的人呀,真难得哟。”
语柔,讽意,由敞开的大门传来,传入大殿幽幽向鸣。
话突然,但并没有让殿内两人的情绪有所波动。无他,凭这两人的修为,纵然殿外之人走得再无声无息,也不可能瞒得过他们的耳朵。更甚说,殿外之人仍在数百丈以外时,他们便已知道有人来了。
果不其然。
语落不久,数息时长,一只紫金绣花鞋首先迈过门槛,紧随其后,一纱紫凤金缕长绸就随风飘入大殿。舞宴来了,银白色的月光温润着她盘发的翠珠簪子,闪闪发亮。殿内昏暗的烛光,映照着她风韵犹存的脸庞,平和清冷,宛如趁夜盛放的紫荆花儿。但,清冷之中似乎还藏有一缕怨恨。只是,她掩藏得很好,至少表面上看无异常。
“你来这干嘛?”夏渊像是很不欢迎舞宴的到来,冷声问去。
修长的手指,撩起稍被夜风吹乱的长发,理至耳后,舞宴看都没看夏渊一眼,随性回道:“小女子贪睡,误了时辰。来时前殿已无余座,也就唯有到此趁个位儿歇歇脚咯。不妨碍两位吧?”
这话虽说得客气,但实则是蛮不讲理啊。
不说一位四旬有余的女人自称小女子有多怪异,也不说这话得有多大胆子,但至少两军对垒时,将帅对持处,落到了舞宴的嘴里却成了一个歇脚的地方,这已是无礼至极。
夏渊皱起眉头,回绝冷道:“这里也没有你歇脚的地儿,别处去吧。”
“这里你说了算么?”
“我说了不算,难道你说了算啊?”
“呵。”
蔑笑一声,直到这时,走入大殿的舞宴才正式看去夏渊一眼。但也就这一眼看去,原本隐藏在她眼眸深处的那缕怨恨,可就再也藏不住,锋芒毕露了!
如闺中怨妇,似蛇蝎毒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