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话?”夏寻问。
“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
“额…”墨闲很少夸赞别人,这让得夏寻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手指刮了刮鼻梁,笑道:“那师兄你倒是高看我咯。我能推演到的,你若静下心斟酌也能想得到。”
“谦虚了。”墨闲道。
“不谦虚,真话。”
夏寻摇摇头,一手抹掉桌上的图画,淡淡道:“爷爷布局向来讲究隐常人之不能隐,我们如今所见最多不过是覆于表面的尘埃。还有很多问题是我们无法揣测的。比如,引我们去到峡谷的那位胖道长,他到底是谁,又怎么会晓得爷爷的布局。又比如,爷爷在这个伏尸之局里到底扮演怎么的角色。断龙、养煞、炼圣尸都是三位师叔祖的手段,那他的目的又在哪里。这些都是我都看不到…”
“会不会和那缕鲜血有关?”墨闲问道。
“肯定有关系。”
夏寻斩钉截铁地回道:“从昨日的势态看来。你和我,甚至还有纯阳那位老婆婆,都对那缕鲜血有所感触,这不会毫无理由。”
“但昨夜太险。”墨闲道。
“我知道险,但我控制不住。”
“为何?”墨闲问。
夏寻抬起眼,认真地看着墨闲,问道:“或许你不相信,昨夜有那么几个瞬间,我确实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意识。而且,我总感觉那缕鲜血和我存在着某种密不可分的联系。就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又或者是我意识里的一部分,我甚至能从中看到许多莫名其妙的画面。这种感觉,我从未有过。”
“……”
剑眉稍稍沉下一线,墨闲似乎想到了什么东西:“遮天所封。”
“你也这认为?”
“恩。”
“……”
夏寻无话。
每当涉及那道封印他十数在的遮天镇印,他总会变得茫然。就像逗留在岸边的馋猫,看着河里的鱼,总想跃身入水,却奈何天生俱水,被自己冲动的念头乍起一身毛。
心思被乱去,唯不时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聊打发去时间。青石阶趴着的老黄狗晦气地走了,上头始终没落下过骨头。呼呼大睡的掌柜兼小二醒了,午后的太阳太毒辣,把他给热出了一身大汗。然而,饭菜却冷了,于是乎着青衫的少年郎便请来掌柜的帮忙全数回锅,再烧去一番。而对于那一桌子不曾动筷的饭菜,掌柜子则也已经见怪不怪,据那青衫少年说是特意留着给来接他们的人的。
只是大半日过去,人影都没见着半个…
“喳…喳喳…”
猪油爆炒猪肝,烈火焰焰烧起肉香,惹黄狗垂涎,又徘徊回门下。知了蝉鸣,黄莺嬉戏,红茶泛黄,聚在大茶树下唠嗑的居民逐渐四散离去。樵夫背起砍刀又上了山,渔家撑木筏打捞起早时撒下的网,镇子里的妇女陆续收拾去晾晒在地堂的衣衫,换上新腌的鱼干。孩童玩闹,躲进谷场的箩筐,嘻嘻哈哈。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景色怡然,如万物自然生息之韵律,不受世俗铜臭之约束,自由且安详。
让人打心眼里迷醉…
日光倾泄,夏风暖暖,树影婆娑。
喧嚣几许,知了虫鸣,燥扰青丘。
寿山北去三万七千余里,西巩江,南愚山,中有偏僻小镇,名黄冈。方圆数里不过千百户人家,多以打鱼为业。由于地势偏僻,故日常皆会有人把打来的渔获带去附近城池贩卖以换取柴米油盐弥补家用,因此也算能获取些许外界的讯息,并不算太过于与世隔绝。
这一日,天微亮。
偏僻镇子迎来了两位眉清目秀的少年郎。
风尘仆仆,衣衫褴褛,来得匆匆忙忙,没人知道他们打哪里来,又打哪儿去。只见其中一位较为年长的黑衫少年,衣裳都已破烂,还染有血迹,似曾与人厮杀。血是让人忌讳的东西,两位陌生人的到来,顷刻惊动了偏僻小镇的安宁,后来经过镇上长者多番询问才得知,原来此两人只是落难之人。昨夜他们随客商渡河过江北上,结果南边忽起一轮明日,吹起猎猎大风刮翻了船只,船上数十人皆被大水冲入了河底,唯有他两侥幸随水流而下,冲到了附近沿岸,这才得以捡回条小命来。所以上了岸他们就打算着就近找处阴凉的摊子,好吃上些早食压压心里的虚惊,只是不曾想却扰去了镇子的安宁。最终在那位青衫少年的连声赔礼下,居民又见他瘦弱的模样不像是歹人,便把他们领到了镇里头唯一一家茶馆子安歇下来了…
响午,烈日当空,正是午歇好时候。
鸟儿喳喳,话儿哗啦。
恰静的镇子,有人儿细语纷纷…
“神仙,铁定是神仙!”
“咱们祠堂里那份族谱就有写道,早在咱们太公那一代就出过这么茬子事情,当年也是夜黑风高,东边出太阳,西边升月亮,最后月亮被太阳吃了,天就亮了。后有人在西山脚的池塘边,找到了一具神仙的尸体,现在就供奉在葫芦子村的土地庙里头。据说那是千年不化的神仙肉身哩。”
“你还别说,这听起来扯呼,或许还真是那么回事。今早儿,我带大瓜娃几兄弟进城倒鱼时就听说了,咱们镇子南边那片山沟沟昨夜便已经被官府给围咯。有人放出话来,说是昨夜那太阳就是从那山里头升起来的,还烧死了两位天上的神仙了。”
“啧啧,这可不得了啊。神仙都被烧死了…”
“都说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我看咱们还是让镇长赶紧请几位大师回来做场法事吧?”
平淡的小镇子没那么多花花俏俏的心思,故能供人消遣的地儿就不多了。正午过后,宗庙祠堂前便陆陆续续聚集了许多闲来无事过来唠嗑的人儿。一株茶树参天高,枝繁叶茂遮去许多阴凉。七八张红木大圆桌,摆腌菜小碟数盘,半箩筐干瘪花生豆,便足以让山人聊去天高海阔。
平淡的日子,小老百姓们总能从平淡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乐趣。或许,这便是知足者常乐的道理。
随风凄凄,稍稍离开人儿的叨叨…
离不远,祠堂右侧约莫半百丈开外,便是镇子上唯一一家茶馆子。“小李馆子”歪歪扭扭的四个大字,刻在简陋的门牌上。生意之冷淡,连苍蝇都见不着几只。破烂的芭蕉扇子跌在地上,茶馆子里唯一的活计兼掌柜正躺在板凳上,午睡的呼噜声一圈接着一圈,像圈里的老母猪打着饱嗝。皮干肉瘦的老黄狗懒惰地趴在石阶边角,眯着老眼等着头上落下的骨渣滓,不时打起哈欠。
茶馆子里,有几张偌大的红木桌,最里头的一桌摆着七盘成色尚可的菜肴,七双筷子七个大碗七只小木杯子,还有一壶烧开的山野红茶。盛茶水的杯子只有两只,因为此时入座的人儿只有两位,他们应该是这间茶馆半月以来唯一的客人了。因为,柜台上的账本还写着半月前的黄日…
“莎莎…”
黑衣冷峻,静坐不动。青衫思索,用一指沾着茶水在红木桌上涂涂画画着什么,不时喃喃自语。
昨日的惊心动魄,千百徘徊在心头,迟迟不肯离去。诡异的痕迹,经过聪明的脑袋瓜子一夜沉淀,已显露出许多难以揣测的苗头。那缕鲜血所牵引着的无数碎片记忆,似乎拥有某种魔力,时时刻刻地撩动着夏寻的意识。冥冥之中,他似乎已经触碰到了隐藏在虚无之中的某个惊人秘密,只是他一直不敢肯定。因为,肯定这个秘密的前置条件太过于苛刻,而且让人难以理解。故寻思千百,掂量一夜,无数种可能都在他的盘算中陆续融合,他却难以作出最后的定夺。
唯大大小小的轮廓逐渐形成…
逐渐消散,再逐渐形成…
“风水改山势行瞒天过海之术,巫山拿尸首榨干鲜血炼融天丸子,炼尸配合风水术借龙气养煞复活人尸,三位师叔祖各司其职可把每一具尸体的利用价值都提升至最大,如此或许可为之一道伏笔,以替军所用。”
夏寻叨叨说着,指沾水画一圈,点四眼。
“峡谷方圆百里,外十五里葬棺木尸定阵约九万七千余,内十五里水葬地藏凝阴煞约四十万数,共计最多不过五十余万尸骸。当年一战死者以万万计,一方峡谷便养尸五十万数,若择取其中均数计算,此般凶土在大唐境内至少还会有千百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