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四章 夜醉仙楼

寻道天行 覆小灭 4020 字 10个月前

“我们也包括你们。”夏寻回道。

酌酒一杯,壶倒一杯。

浓烈的黄酒,迂回在唇舌,黄崎思量许久,方才沉沉咽下:“是的,都不好走。”

凉风拂青丝,飘飘渺渺。

此间对话,忽然变得尤其沉重…

“树欲静而风不止,落花无意随水流,流水无情落花碎。”

夏寻感触至深般念叨去两句,尔后回归正题:“来京半月,我不曾前往黄府拜会老爷子,实属无礼,但也是想着能和你们站得远一些,该避嫌的就避嫌嘛。怎料想,倒头来咱们还是站在一路上去了。”

“预料之中,只是来得快了些。”

黄崎猛地在饮下一杯老黄酒:“自古皇权无上,视商者为圈中猪狗,瘦养肥烹。他要割我们黄家的肉,从来都只需一个举起屠刀的借口罢。即便现在他们不宰,以后总有一天会宰。”

“说是时机或许更确切。”

“不,只是借口。”

“好吧,借口。”

夏寻没打算做无谓的辩解,淡淡应下了黄崎的说法:“银家是来找你们买庄额的吧?”

“哦?”黄崎颇为诧异:“你怎么知道的?”

夏寻淡淡一笑:“狼狈为奸,金银为商。南域商道归附于李常安,李常安大势已成却仍处于弱势。金家既用一叶金山在我这下注,那银家必然也会随后在你们这下一注,双管齐下方可保万无一失。”

黄崎大概明白夏寻推算的根据,商者谋也,谋者亦商也,便是这个道理。倒一杯黄酒喝起,道:“她们婆孙想以南域的窑子换咱们北疆的青楼,给出的价码也挺有吸引力,可是我爹最终还是拒绝了。”

“为何?”夏寻问。

“太胖了。”

黄崎感慨道:“黄家兴旺数百年,鲸吞天下九州商道,同时也把自己撑成了一个大胖子,想移动身子亦是寸步难行了。南北相隔数千万里,若强行上路,即便到了南域,恐怕咱家这大胖子也得被人削剩骨头咯。这口饭,可不好吃呀。”

“可坐以待毙,也非长远之策呀。”

夏寻缓了缓,接着说道:“今日之事,可见帝心已起杀意。若不当机立断,日后恐怕想跑也跑不动了。”

“呵…”

黄崎自嘲般一笑:“跑?咋跑?北有刀宗开山立派,东有黄氏族亲千万,京都又乃黄家命脉所在,咋跑?我们若跑了,他们就得承受天子怒火,你该不会想我们像隐老爷子那般吧?拍拍屁股,留下一身孽债吧?”

“……”

言语梗塞于喉,夏寻唯有沉默。

是的,跑不掉。如今的黄家,就好比当年的夏氏一族,他爷爷北遁苍茫,直接导致了东洲江谷的倾覆,更甚至整个大唐夏氏脉络都为此受到灭顶之灾。商者虽逐利,但比起谋者却更珍惜羽翼,也更看重血肉亲情。所以,以黄家那位圣人的脾性,断然不会做出那等无情无义的事情。

“上京途中,我路过许多地方,见得各地粮食、棉麻、姜蒜、止血草等物资都均已出现供不应求的行情,是你们在后头吃货吧?”夏寻问。

“恩,不错。”

“……”

长安夜,依旧繁华。

唯,南城醉仙略显清凉。

深井打水泼青岩石路,黑痂散红如漆浆漂浮。道边的常青树飘来落叶,拂过尘沙搁在石缝,像在述说着被遗弃的悲愤。一场倾世豪赌带来无限唏嘘。数万官军,无数看客早已四散去。路人渺渺,酒客无几,七八位伙计打扫着门外的血迹。腥臭扑鼻,让人忍不住用衣袖遮起嘴面,手中扫帚也随之变得敷衍。敷衍不是态度,而是心情。因为,皇权已经开始无视人权。

醉仙楼,高层。

凭栏仰望星辰,清茶两杯独酌。

浩瀚夜幕无穷,琼楼绝顶孤寂。

青衫随高风飘扬,深邃而淡然的眼眸恍如即将沉入夜色的繁星,异常寂寥。自赌局散场后,黄崎便命人把七具尸首收敛入棺,打算送归死者故里,但夏寻拒绝了他的好意。

因,北人与南人不同。

北邙关以南,天地有四季,鱼米丰盛。北邙关以北,乃北茫极地,气候极寒,生息极少,地势极险且皆为冰川绝境,那里从来都不是一个适合生灵繁衍栖息的地方。而生活在那里的人,茹毛饮血,颠沛流离,每日都在为食物、配偶、地盘等最原始的资源,而挣扎于生死边缘。直到二十年前,一位南来的老人出现在这片极地之上,教会了他们绝境生存的技艺。北人开始采矿炼金,取冰围墙,破石建寨,化雪为塘,驯化牲畜,筑起一座座浩大的城池,生活才由此改善,也从根本意义上脱离出野兽的群体。但,世人仍称他们蛮夷,因为他们依旧生活在蛮夷之地,继承着野兽的文化。他们梦想着能有朝一日南迁中原,看一看那位老人说的青山绿水,为后代开垦万里良田,可是北邙天险的尽头却始终盘着条巨蟒。他们过不去,便只能等…

所以,落叶与其归根倒不如就地等候,哪里死去便作哪里的尘土,孕养一株向阳的花儿。或许哪一天,梦想便能实现了呢?

“莎…”

繁星烁烁,明月楚楚。

雕梁画栋,今昔几何?

北塔通天,南楼醉仙,两相遥望如浩浩神剑,贯穿苍穹,矗立人间。

清风消瘦,清茶微凉,两道人影似石做雕像,静望云烟,许久许久。

“师兄。”

“恩?”

“国考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黑衣冷思片刻:“回岳阳。”

“不打算去趟纯阳么?”

“有缘,会去。”

看夜色繁星,夏寻默默点头:“倘若此生无缘呢?”

“那便等来世。”墨闲想都没想,冷回道。

“……”

夏寻似看懂了什么,微翘嘴角露一丝笑:“师兄未免看得太透彻了吧?”

墨闲不语,或许是冷漠的性情让他不懂得如何去表达内心的纠结,只能选择沉默。夏寻也并未继续追问,因为他懂得分寸,许多时候许多事情不说或许会比说来得更适合。眼下便是如此。

穹顶落下冷风,吹散微妙的话题,把凭栏远眺的人儿重新塑成石人。走道无语清冷,屋内把酒高喝,内外形成鲜明对比但却述说着同样的悲伤。有人哭,有人醉,有人神殇,夜无眠,心儿累。

随夜深,夜风冷下半分,墨闲抬手扶上栏杆:“我未看明白黄崎倾力助你的缘由。”

夏寻拿起冷去的清茶泯去一口:“报恩。”

“倾尽家财,代价未免太大,这得何等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