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诡诈贪婪,绝留不得。”
“……”
暴雨疯狂地下着,昏暗的视野似不存在边缘。明亮的闪电像银蛇般不断穿梭在乌云里,一次次将天地照耀得明亮煞白。轰隆隆的雷声震耳欲聋,似雷神怒吼清洗着人间的一切肮脏与罪恶。狂风咆哮,野蛮地将玄武湖掀起怒海波涛,岸上柳枝飞拽撕扯,屋檐瓦片危危欲翻。
一辆马车领着数百官兵在迷蒙大雨中逐渐远离湖岸。
闪电划破昏暗,隐隐可见车厢里那少年的脸庞已被打得红肿,可两眼轻狂却依旧如毒蛇死死地凝视着玄武湖边上的华丽商船。他身后的老者,很无奈…
雨柱漫天飞舞,像成千上万支利箭飞速掷向大地,势不可挡,威力无穷。
里余外,玄武湖边的小山丘上,有一座凉亭。
亭子里,现在正坐着两位身着蓑衣的避雨人。
他们在这里已经坐了很长一段时间。
“柳岩来这干嘛?”
“好像是想翻龙堂的底牌。”
“难道柳传没告诫过他么?”
“显然是有的,但他肯定不会听。”
“他可真是一朵奇葩。”
“呵呵…”
湿漉漉的雨衣将水沿着禾草尖流落石板地,石亭的台阶上放着把金环大背刀。
亭子里的两个人,应该都有些来头,至少从言语间可以听出他们似乎知道不少事情。其中一人身材高壮足有八尺,面容刚硬似铁铸,双目精神奕奕,蓑衣下的锁子甲无法完全收束他的发达肌肉,高高隆起如老树盘根,仿佛蕴藏着无穷力量。而另一人的风格则截然相反,瘦弱的身段最多不过五尺,蓑衣完全包裹着他的身体。眉宇稀疏,两鬓灰白,手拿稿簿和毛笔不时书写记录,站在前者身旁就宛如狮子庞的小鹿。不过,此人却也别有一番气度,谈吐儒雅文质彬彬,字里行间都透着淡淡书卷气息。
显然都是朝堂中人…
“柳岩该不会知道些什么事情吧?”
“此人学识广博且算术超凡,陛下有意让他接继柳传掌管金部司,故责令其监察股政三令施行以试深浅。近段时日,他又借机频繁出入大理石和刑部,从中调出近百宗卷。纵使知道什么也不足为奇。”
“今日这段,我该怎么写?”瘦者忽然转而问道。
壮者想了想,然后回道:“你是秘书郎,该怎么写你比我更清楚。”
瘦者显得不好决断:“但此事涉及甚广,皇家内务府也有参与其中。我们不晓实情,若只记录概况,恐怕会引起许多误会。”
壮者双手抱怀,不忧不喜缓声道:“既然知之不明,那不如不知不明。”
“不知不明?”
“比如我们现在。”
“哦…”
瘦者大概明白意思,思想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竖起毛笔在稿簿上写下二十字:暑月十四,大雨磅礴,柳岩游玄武湖,安然无恙,蹊跷。
这句话写得颇有意思。
字数不多,但蹊跷二字的含糊却足以使人遐想连篇,深思揣测。
不知是大雨磅礴,柳岩却游玄武湖,蹊跷。还是柳岩游玄武湖,却安然无恙,蹊跷。总而言之就是大有文章,至于文章如何那便需要读者自己去摸索了…
玄武湖位于长安西城东端,北靠玄武街直达玄武门,西依真武山倒映漫山金枫。高空俯览,就像极了一座城池的心脏,无数纵横交错的支流就是这颗心脏的血管经络,它连通汜水运河,城南官道,城东渭水,滚滚万里,四通八达。
今日这场磅礴大雨,不过落去短短数时辰,便已将玄武湖的水位强行拔起数尺。滚滚浪潮,四方开拓,将低矮的山丘冲塌,淹没沿岸街道。湖里的许多生猛的大鱼都随着涨潮被冲上湖岸,不断惶恐地蹦跳在浅浅的水洼里。只不过,今日的雨势实在太大,稍有不慎都能将人拍倒到地里,甚至冲到湖里。故为性命所堪忧,迟迟不曾有人敢拿起箩筐走出楼宇,去贪图那鸡毛蒜皮的小便宜。
乘着狂风,沿着被水淹没的街道,一路随滚滚水流北行,雨势逐渐微弱。待行出千六百里,进入长安北城的地界后,乌云开始变得清平,迷蒙之中夹带有一丝丝蔚蓝。虽视野依旧被雨雾所遮挡,看不清远方的楼宇,但磅礴大雨就只剩下绵绵不断的毛毛小雨了。
沿着护城河再走不远,遥遥便能看见一片别致的建筑群。
方圆近十里,参差小楼无数。由于依山而建,所以每一座小楼的景色都各有千秋。沿山而行,曲径通幽,一条条以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九曲十八弯,联系着每座小楼门院。每座小楼门院里,都置有若干石凳,排列若干着形态各异的花木盆景。休闲、古朴、幽静,仿佛隐居山林之所,使人赏心悦目。
此处名--四方台。
“我给你十日时间考虑,若十日后我等不到你的回复,你便自求多福吧。”
这是柳岩今日留给李元芳的最后一句话。
嚣张、放纵、锐利,响彻金碧玉嵌的走廊,恍如判官的惊堂木。
这就是柳岩,为人处事桀骜不驯,说话行谋嚣张乖戾,即便身处劣势他都从来不会想着如何息事宁人,而是用自己最强势手腕野蛮地崩溃敌人的优势。就像一把斧头,任你是千年顽木,还是那金刚铁石,我只管横劈怒砍,直到你破烂成渣滓。
李元芳今日设的这场宴请显然不适时宜。
至少他连最基本的准备都没做好…
他本以为柳岩只是个略有智谋的小牛犊,凭借他那高贵的身份略施利诱与威逼便能将其驯服为己用,然而他却错得离谱。柳岩早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他凭借自己惊人的算力,生生推演出了龙堂赊贷账目后所隐藏的一切厉害关系,从而抓住了李元芳的死穴。在柳岩的狂轰乱炸之下,李元芳那些所谓优势都显得是那般可笑,到最后他甚至还被柳岩撼动了心神。
可是,有心算无心总能占去先机。
柳岩有自己的缺陷,这个缺陷会导致他辛苦铺垫的许多心血,都会付之于东流。
他刚说夏寻不如他,可倘若刚在场的是夏寻,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
“见微知著,心思缜密,此人真乃天才。只可惜,城府实在太浅。”
“……”
在柳岩离开厢房后不久,原先由李元芳走出的紫檀木门后,忽然传来一道嗓音!
如果柳岩还留在这里,此时他必然会如同五雷轰顶,惊讶得愕然不矣。因为,按照他的思维,那房间里就只有李元芳一人,李元芳出来了那房间就不该还有人。可如今这道声音,无疑说明着房间里就是有人。这可就很可怕了。因为,这无疑就意味着,先前柳岩的所说的话,早已一字不漏地落到了这第四个人的耳朵里。
此非隔墙有耳的偷听,而是光明正大的旁听。
所谓虚之实也,实乃虚也,柳岩的城府实在太浅,思维的盲区便必不可免。
这房间里的人稍稍施一手移形换影,便将他骗得自以为。
而此人身份无须多再思想便足以呼之欲出…
柳岩其实早就猜对了,可惜他却错了。
就好比他国考的试卷,忘记落款。
李元芳默默拿过酒壶,给空碗满上酒水,轻喝两口含在嘴里,细细回味着先前发生的一幕幕。很多事情,他不能决断,即便他知道柳岩并非那般强大,算无遗漏。思想好片刻,李元芳才淡淡赞叹道:“是啊,确实是天才。仅用四十日时间,就能完全识破你苦心谋划多年的杠杆借贷法,不得了呀。”
“心动了?”
“在所难免。”
“可你也再无选择。”
李元芳想了想,看着碗里的酒,平淡道:“我觉得你该加些筹码。”
“看来你真的心动了。”
“只是想让自己心安而已。”
“……”
内房里的人似乎有些不悦,并没有立马回答李元芳的话。
船舱外的吵杂声随着柳岩离去逐渐消远,最终只剩下源源不断的落雨声,仓促清脆且富有规律。等了好久内房里的人才沉声说道:“只要计划顺利落实,黄家的所有股权都会质押在你的手里,而且你还会额得到两成利润,你还想要什么?”
轻轻摇晃着碗里的酒水,李元芳平静答道:“他说的不错,能拿到手里的东西才是真正属于我的。两成利润太少,我想要五成。”
内房里的人这回没多想,带着微怒便斥道:“你这个想法很天真。”
李元芳轻轻笑起:“我想,你有必要好好考虑我的建议。”
“我是商人,赔本的买卖从来不在我的考虑范围。”
“那你这就让我很为难了呀。”
“我能理解你是在威胁我吗?”
“我只想让自己安心些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