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寒风中打了个哆嗦,鸡皮疙瘩直冒,忙不迭的一边跟小兔子似的跳着取暖,一边把衣服往身上套。
这是一件和雀翎的尾羽颜色极为相似的振袖和服,雀青蓝色的和服包裹着千鸟本就不怎么高挑的个子,顿时把他衬的更加小巧玲珑、肤白胜雪了。
千鸟将衣服套完后,把箱子里的梳妆镜掏出来,就地一蹲,刷刷地就开始抹粉。不过这一次,他画的便不是先前的东瀛盛状,而是宋人女子温婉的妆容。
千鸟思路清晰:“那什么青鸟见李将军时候,画的肯定不是我们东瀛女子的妆容。我知道的,你们宋人其实看不太惯这种……青鸟既然想要获得李将军的亲眼,就肯定不会化东瀛的妆,而是化成最符合宋人男性最偏好的淡妆;然后再加上极具异域风情的衣裳,这才是最能勾人,又恰到好处的打扮。”
千鸟嘴上叭叭,却一点也不影响他便装的速度。谈话间,他便将妆容画好了,又迅速地将假发戴上,站起身又重新整理了一番后,才摆足了大和抚子的温雅风范,慢慢走到李将军面前,挡住了雀翎。
李将军呆呆地抬起头,看了千鸟一眼,然后又看了千鸟在妆容、深色和服还有长发的衬托下,小得简直像是还不如他手掌一半儿大的脸,迷茫了一会,然后眼神飞快地像触电似的闪开了。
他倒是没发狂,只是一声不吭地还是捧着空气汤碗,慢吞吞地往旁边挪了几步,继续眼巴巴地看着雀翎。
老管家惴惴:“这……怎么没用呢?”
墨麒淡淡道:“李将军选中雀翎,或许只是因为雀翎的形象暗合‘青鸟’这个名字。但青鸟姑娘本人,却不一定是穿着这样颜色的衣服的。既然是‘蓬山仙人’,她所穿的衣服,自然应是白色的。若非白色,也应当是淡色的。”
一直作壁上观的宫九突然开口:“李将军耳朵红了。看来他还是挺满意你的脸的。只要把衣服的颜色换对,说不准能成。”
宫九饶有兴致地转了转手中的折扇。
他没把自己的话说完。
既然千鸟没有把衣服颜色挑对,李光寒却还是看着千鸟的脸脸红了,这说明什么?
——李光寒觉得千鸟长得可爱啊!
不过对于此时的李光寒来讲,他还得求得青鸟的原谅,在这个时候偷看其他的漂亮姑娘显然是一件很不端方的事情,故而他才没有发狂,而是红着耳朵走开了。
有趣,真是有趣。宫九微微勾了勾唇角,好整以暇地欣赏面前的这出大戏。
千鸟不知宫九藏下的后面几句是什么,只听到宫九说‘也许能成’,脸上顿时一喜。他苦苦思索了一会,回到箱子边,却没有翻找白色的衣服,而是挑了件淡粉色的和服。
东瀛人最好赏樱。相比较纯白色这种只有在葬礼、婚礼才会穿的和服,对于东瀛女子来说最为仙气、也最为美丽的和服,应当是粉色的。
重新换上了樱粉色和服、满袖缀满了娇嫩樱花图案的千鸟,重又走回李光寒面前。
李光寒的眼睛,几乎是瞬间就被这抹樱雪占据了。
他本就神志不清的大脑艰难地转了几下,没有转动,呆呆地歪了下头,迷惑地喃喃:“青、青鸟?”
好像不是……又好像是?
千鸟立即向前走了一步,试探着轻轻握住李光寒的手,从他嗓子里出来的声音自然而然地就变做了温软细腻的女声:“将军大人。我是青鸟。”
“是青鸟?”李光寒头脑一片浆糊。
“将军大人,跟青鸟走吧。”千鸟细声细气地哄着李光寒,几乎没费什么工夫,只轻轻一拉,李光寒就自动地跟着千鸟走了。
墨麒暗暗松了口气,这才奖励地摸了摸一直扒在他掌心哀怨的雀翎,将它身上的羽毛重又梳顺后,才送走了黏人的小胖啾。他将手臂自然地垂了下来,藏在衣袖里动了动。
肌肉一阵酸痛。
从李光寒发狂一直到千鸟领走李光寒,他的手臂一动不动,整整抬了有一个多时辰。
总算能放下来了。
·
·
李将军房里。
宫九和墨麒坐在房里的最边角,旁边角落里还站着尴尬的老管家。
老管家浑身不自在,压低声音:“……我们是不是应该,就,要么……我们先出去?”
老管家眼神特地避开的那处地方,李将军已被千鸟帮助着换上了大氅,此时正一脸满足地拥着千鸟。千鸟也是极为配合地做出小鸟依人的模样,软软地靠在李光寒怀里,两个人正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两人就这么抱着不说话,时不时李光寒还会极为餍足又幸福地低下头,啄吻一下埋在他怀里的千鸟的额头,满足的样子仿佛他怀里正拥着他的整个世界。
老管家的脸都要憋红了。
但又不能说。
因为那是他家将军自己亲的人家,总不能硬要责怪说人家千鸟把自己额头凑在李光寒嘴底下吧?
墨麒也有些非礼勿视的窘迫感。但他们若是出门了,一会李光寒再重现什么记忆,他们便无从得知了。
好在没等了一会,李光寒便突然松开了千鸟,整个人直瞪瞪地倏然站了起来,往愣住的千年的反方向走了几步,然后转回身来,整个人的样子一变。
凌厉的眼神骤然出现在他眼中。
千鸟吓了一跳,还当是李光寒恢复记忆了,刚紧张地吞了口口水,李光寒便向他迈进了一步,厉声道:“海上何人?”
千鸟眨了眨眼睛:原来不是恢复记忆,而是他进到另一段记忆片段里去了。
他忙绞尽脑汁思考要怎么回答,正想开口,就见坐在对面角落的墨麒冲他摇了摇手,意思是让他莫要开口说话。
果然,没等几息,李光寒便自顾自地继续道:“东瀛?你是从东瀛来的?”李光寒落在千鸟——或者是他记忆中那位青鸟身上的目光,警惕而敏锐,“你是独身从东瀛来的?”
千鸟无措地看了看墨麒,只得到了一个保持沉默的手势。
这次,青鸟似乎说了很长的一段话。李光寒眯起眼睛,听了好一会,面上的表情才渐渐放松下来:“原是被人拐骗至此……”李光寒顿了一下,坦然地看向千鸟,眼中的眸光明亮又干净,倒映着千鸟樱粉色的身影,“既是如此,你可想回家乡?若是想回去,我可找到去东瀛的船队。”
千鸟看似乎真的不需要说话,只要他人在这儿,给李光寒的视线一个落点,这记忆就能继续下去,顿时松了口气,索性托起腮帮子,一边看接下来的记忆,一边凝视着李光寒的眼睛。
李光寒的眼睛眸色清浅,此时眼底簇满了樱花,好看的千鸟挪不开视线,盯着李光寒目不转睛。
一旁的老管家伸长了脖子,警惕起来:——这小子怎么回事?怎么看我们家将军的眼神,奇奇怪怪的呢!?
李光寒还在继续:“不想回去?也对。你家里人既然已抛弃了你,那你即便回到东瀛,也难有立足之地。不过我看你还能自由地活动,甚至能游南海,想必现在也已找到了能依靠的人?”
千鸟忍不住撇撇嘴。
这个青鸟真是好生可恶!编出这样的故事来骗人同情!
李光寒突然挑了挑眉毛——千鸟发现这个表情在李光寒的面上真是惊人的好看——手负身后,又靠近了一步:“哦?做了账房?身有一技之长,不错。”
千鸟气岔岔地揉了一下自己的袖子:呸,什么做账房,分明就是做骗子!
老管家的眉头已经彻底拧起来了:不对,这小子真的不对!
李光寒说完这话后,便沉默了。就这么负着手站着,与千鸟对视了半晌,然后转身又走了几步,在屋子的拐角停下。
他对着拐角的那面铜镜道:“哦?你这里确实有个女子做账房?好。”
宫九抿了口茶:“这应当是李光寒和青鸟初遇时的记忆。看来李将军也不傻,没有光听信青鸟的一面之词,事后还是去查过的。只是青鸟早已做好准备,设好了局,李将军便是再查,也查不出什么毛病来。”他放下手中茶盏,“我敢打赌,现下再去满里的各个商铺里查,也绝不能查得出有哪个商铺曾收女子做账房。”
墨麒颔首:“那青鸟心思缜密,不露马脚。只怕青鸟和李将军撕破脸、将他重伤的那个晚上,就已经把她的人给撤走了。”
两人分析的那会功夫,李光寒已经又跳入另一段记忆中了。
他又走回了千鸟的身边,在傻傻看着他的千鸟身边坐下,又把千鸟揽进怀里了,拿大氅包裹着,手中空托着一个什么东西,同千鸟低声反复念:“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为何要绣这句诗?我不会负你,我不会叫你走到这般田地,莫要害怕。”
李光寒温柔的手掌轻轻摸了摸千鸟的额头。
——可该害怕的是你呀!千鸟攥了攥李光寒的衣角。
要被负的人是你呀!要被碾做泥泞,催作残落百花的人,是你呀!
千鸟贴着李光寒的胸膛,李光寒低声念诗的时候,便能感觉得到他消瘦的胸腔的震动。
千鸟被李光寒裹在暖暖和和的大氅里,慢慢伸手,触碰了一下李光寒已经瘦得几乎能摸得出肋骨的胸膛,鼻子忍不住就是一酸。
他觉得李光寒真的太倒霉了。
来到满里后,千鸟就已经听说过李光寒这个南海的守护神.的名号,还有他的过往。
李光寒的父母在他还在襁褓时便已牺牲;独自带大他的祖父为江湖械斗所误杀;年方十五的李光寒承袭了李家的重担,十六岁便入战场杀敌,二十岁用一身伤拼下镇南将军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