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空旷的阴凉处,阔别四十多年再重逢的这些人,都在淅沥的数着那些回不去的过往。
老人笑着,脸上的皱纹堆成一摞一摞。
“这么多年,好些事都记不清了,你爸年纪要大一些,那时候经常带你忠叔他们去车站那边做工,肩扛手推的,一做就是一整天。那时候我真想不到你忠叔那么一个高高瘦瘦的人,能吃得下那份苦。”
老徐家的背景,颇有些资本色彩,也因为这样,后来才被抓了进去。
“那时候忠叔每次跟我爸他们回来,都洗得干干净净,谁也想不到他会去车站帮工。”周鸿远微微笑着,也想起了小时候的往事。
“诶,那个念头想挣一口饱饭不容易,我刚嫁给你忠叔的时候,家里还挺殷实。可为了养怀清他们兄妹,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拿去换吃的了。可惜,你爸和你忠叔他们都没挺过来。”
周鸿远亦是回忆着,“也是老太爷帮忙应付着,要不然怀清他们兄妹估计也撑不过来。忠叔和我爸他们出来之后,也没过上几年好日子。”
他知道老人想问自己丈夫的事,也就主动把话题往徐声爷爷身上靠。
老人抬起头,无悲无喜的问道,“对了,怀清他爸哪年走的?”
“81年,那时候怀清都还在燕京读书呢。忠叔前脚刚走,我爸就跟着去了。”
老人点了点头,似乎对于丈夫的离开已经看淡。
“他倒是走的清静,就是可怜和怀清和梓君。”
周鸿远微微笑着,“也不算,那时候怀清他们兄妹都长大了,家里的事情也能做得了主了。可怜的是老太爷,好不容易把怀清他们兄妹拉扯大,最后还眼睁睁看着忠叔离开。”
周鸿远口中的老太爷,是老人的公公,亦是徐声父亲的爷爷。
“能挺过来就是最好的!”老人感慨了一句,似乎找不到了话头,沉着眉在回忆着什么。
“来的时候我跟怀安也聊了几句,婶子你带着怀安从浦江出来之后,怕是也不容易吧?”周鸿远趁机转移了话题。
明知顾问的事,要是容易老人也不会选择到这个小山沟里扎根。周鸿远之所以这么说,就是想把老人的注意力从她那对子女身上挪开。
老人微微叹了口气,“哪有什么容易不容易,能挺过来就是最好的。我带着怀安离开浦江之后,也没个落脚地,一路一走一路逃,最后就来到青竹。”
老人也只说了个大概,具体的经历却没怎么说。
那些往事,恐怕就连身为儿子的徐怀安,都了解得不多。
见老人不愿深聊,周鸿远没再追问下去。
老人拉着徐梓君的手,粗糙的手掌在徐梓君手上慢慢摩挲。
“对了,梓君,你大哥在忙什么,你弟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跟我说他在国外工作,他做什么,怎么也不知道打个电话回来?”
话题不可避免的回到了那个已经先老人离去的人身上,徐梓君骤然间愣了愣。
“那个…妈,大哥他们在这会儿正在……”
她犹犹豫豫的说着,话没说到一半,周鸿远却咳了下。
他接过话头,“翠云婶,怀清不争气,没能再见到你。”
老人望着女儿期盼的眼神突然一变,煜煜的精光瞬间暗淡下来。
“怀清…走了?”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老人微微仿佛被什么抽走了精气神一般,坐着的身子变得更加的佝偻。
“嗯!”周鸿远点了点头。
老人既然问起了,他就知道这是怎么也迈不过的坎。
而老人身边的徐梓君,再次红了眼眶。
“妈,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任性,大哥也不会那么早离开。”
她颤抖着声线,泪水如断线的珠帘不停往下掉。
在她眼里的大哥,远比父亲和爷爷重要得多。
小时候吃不饱,大哥总是把分给自己馒头藏起来,然后悄悄的背着爷爷递给她。
爷爷让兄妹两上学,家里揭不开锅了,大哥就偷偷跑去外面卖报纸。
没在读书之后,爷爷也老了,那个家就是大哥一个人慢慢撑起来的。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只因为自己酒后的一次任性,就让她彻底的失去了那个如父亲一般的大哥。
侄子责怪她,甚至因此沉沦了两三年,她根本没有任何去说教侄子的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