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失去了才懂得珍惜。长孙皇后崩逝后,葬在昭陵,也就是李世民为自己和妻子准备的共同陵寝。后来的日子,李世民终日思念不已,于是在玄武门外的禁苑里造了一座高台,当李世民想念亡妻时,便登台北望,只是为了看一眼几十里外的昭陵,以宽慰自己思念的心。
直到有一天,李世民带着魏徵一起登台,让魏徵看远处陵墓的轮廓。魏徵说看不到,李世民便指向远处帮魏徵来分辨。魏徵于是说:“原来陛下说的是昭陵,臣还以为陛下说的是献陵呢。”献陵是高祖李渊的陵墓,魏徵的意思是,天子过于关心自己的亡妻,却忘了自己的亡父。李世民自然听懂了魏徵话里的意思,没说什么,只是大哭了一会儿,下令毁掉这座高台,再也不登高远眺了。
天子对皇后的爱,被寄托在了皇后亲生的孩子们身上,不仅仅是太子承乾,长孙皇后的其他子女也都得到了天子更深的疼爱。尤其是魏王李泰,更是受宠。李泰才华横溢,但不爱运动,所以养得肥肥壮壮的,李世民见到圆滚滚的李泰,便想到他上早朝的时候一定会很辛苦,心疼之下特别准许他乘着小轿子上朝。他听说三品以上的朝廷大员对李泰不是很客气,也不管三品以上的大员都是像房玄龄、魏徵这样的重量级人物,不由分说便召集这些人训斥了一番。为了李泰的教育,李世民还特地任命了宰相级人物王珪,担任李泰的老师,负责教导,这样的规格甚至超过了太子李承乾。种种逾越礼制的优待,都显示出李世民对李泰的特殊偏爱。
然而,身边缺少了长孙皇后这样完美的后宫之主来左右平衡,李世民对儿女们的宠溺,反倒成了皇子们彼此之间相互疑虑的源头。由于李泰受到的宠幸过高,太子承乾免不了要怀疑和焦虑,而其他的皇子心中也同样满是疑问,至于魏王李泰,则更是产生了许多对未来的美好幻想。
毕竟他的父皇就是靠着经营谋取到了皇位,他李泰也未尝不可啊!
于是,魏王李泰的身边聚集起了一个小集团,不仅有老师王珪,还有黄门侍郎韦挺、工部尚书杜楚客、中书令岑文本等一干朝中大员。再加上天子特许李泰设立文学馆,于是他做起了和当年李世民还是秦王时一样的事情,那就是结纳社会贤达。在天子日益加重的宠溺和李泰逐渐增长的野心下,这个小集团一天天地扩大起来。
此时的朝局,便形成了太子党与魏王党相抗衡的态势。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如今虽然已经立了承乾为太子,但天子自己就是夺了哥哥的太子之位才成了太子。所以太子不是不可以被取代的,李泰决心冒着风险搏一搏,谋得太子之位。
而当李泰正春风得意,享尽荣宠之际,李承乾则在自己人生的低谷里越陷越深。失去母亲之后,李承乾的意志消沉了下来,更加听不进周围大臣的劝谏。东宫官员于志宁、孔颖达、张玄素等人,都是德高望重的宿儒,一直以来都以天子李世民这样的标准严格要求着承乾,但是承乾累了,不想做那个所有人眼里的“模范太子”了,东宫官员们的严厉激起了他的逆反情绪,承乾唯一想做的,就只是喘口气而已。
他只是和父辈们一样喜好田猎,并且讲究精致的生活,这些小癖好对于世代贵胄的李家来说自然是无可厚非的。他不明白,在老师们的眼里,它怎么就是一件天大的罪过,按照于志宁、张玄素的劝谏,仿佛有了这些爱好,社稷就要崩塌了一般。更让承乾窒息的是,他不能对谏言有不满的态度,父皇已经在纳谏方面作出了表率,面对劝谏,承乾必须虚心接受。而这些都是承乾难以接受的,父亲的私心偏爱、魏王的咄咄逼人、近臣的紧紧约束,再加上自己因为足疾而产生的自卑,这些内外因素渐渐扭曲着承乾的内心。
于是,太子性情奢靡,不听劝谏的恶名,便渐渐传扬开来。
也许是魏王李泰党羽们的渲染,也许是其他人的添油加醋,京师的名流圈开始流传太子承乾的奇闻异事:一会儿说,太子请了许多突厥艺人来东宫寻欢作乐,放荡淫靡的音乐里追求生命的大和谐,不堪入目。一会儿又说,太子宠幸一个太常寺的少年歌手,还给他取名叫“称心”,一直做些难以描述的事情。天子得知后,将称心偷偷杀了,太子居然悲痛万分,一连几个月都不上朝,还在房间里给称心弟弟立了牌位,设灵堂祭奠……宫闱秘事,一切不能为外人道,但传得骇人听闻,神乎其神。
其实,天子对太子依然是十分优待的。不管是青雀(李泰)还是承乾,抑或是雉奴(李治),都是皇嫡子,也许李泰因为智商情商均高,让李世民更喜爱一些,但这并不意味着承乾失去了天子的父爱。李泰因为事情办得漂亮,而受到天子的大量赏赐,数量之多一度超过了太子的规格,可这主要是因为长孙皇后在世时,对太子的用度赏赐限制得太多,稍微多送了点就超过了太子规格,所以不久之后,天子干脆下诏取消了太子出用库物的限制,还对承乾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你是国家储君,原本就应该有特殊待遇,切勿推辞。”
而且,听闻宫外传扬纷纷的“太子不肖”之说,李世民也动用了重量级人物为太子压阵,让朝廷第一号人物尚书左仆射房玄龄担任太子太傅。贞观十五年(公元641年),天子东巡洛阳,准备封禅泰山时,也照旧让太子留守长安监国,并安排了另一位大佬尚书右仆射高士廉担任太子少师。一年后,也就是唐廷大破薛延陀这一年,天子还任命掌握朝廷实权的魏徵来担任太子太师。十余年来,魏徵已经成了唐廷内阁最重要的决策参与者,主管门下省,此时身患疾病,加官为太子太师,主要也是为了显示太子之位的分量。
然而,李承乾的心态已经崩了,纵然天子不遗余力地巩固承乾的地位,为承乾提供政治筹码,承乾依然无法克服内外各方带给他的压力。
在李承乾看来,魏王李泰来势汹汹,就盯着李承乾的错处攻击,所以他自己一定不能坐以待毙,而是要果断反击。当初隐太子李建成失败的教训就摆在面前:要是承乾再不还手,那隐太子就是前车之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