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少昀找了当地义庄,推说有个亲人染了急病身亡,要买棺木。义庄的人说得上报门派,徐少昀给了他二十两银票,道:“抚州最近事多,我不想招惹是非。当地死了自然有亲眷通报,若是外地的孤魂客,尸体我自带走,也牵扯不到这里来。”
义庄的人见了这么多银子,瞪直了眼睛,也不多问,给了一口最好的棺材,让徐少昀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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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衍一行人走小径避开追兵,途中彭小丐醒来,他熟知地形,指了道路,几人躲到一处偏僻小镇。齐子概为杨衍接了断骨,找了个郎中替彭小丐治伤。这种小地方能有什么好大夫?所幸彭小丐身上主要是外伤,敷了金创药将养就是。
“我没接到彭大哥的死讯。”齐子概道,“八成是路上被拦截了。”
“那你怎么来了?”彭小丐问道。
“消息大,传得快,恰好有武当的商客来崆峒买药材,辗转传到边关,我查证了消息,立马赶过来。”齐子概叹道,“可惜没见着老哥最后一面。”
杨衍这才知道,彭小丐一直停棺不葬,等的便是齐子概,忍不住难过道:“你现在来也没用了,爷爷都被掘了尸骨。”
齐子概道:“你们歇会,我再回抚州一趟。”又看着彭小丐白净无毛的光头,道,“彭老弟弄成这德行,害我一时认不出了。”
杨衍已经好几次听到齐子概称呼彭小丐为“彭老弟”,心想彭小丐年纪比齐子概大上许多,竟被他叫“老弟”?不过他见两人热络,料是熟识,一时不好多问。又听齐子概拉了齐小房过来,道:“喊彭叔叔。”
彭小丐问道:“你哪来这么标致的女儿?几时成亲的?还是外边的女人?”
齐子概笑道:“捡来的。”照他与彭小丐的交情,本来要说几句闲话开个玩笑,但想起彭小丐儿子媳妇身亡,怕他触景生情,于是道,“你们歇着吧。”
彭小丐叹了口气:“抚州你也别回去,怕他们设了陷阱。你若出事,还丢个累赘给我们,更逃不掉。”
齐子概道:“我料他们拿我没办法。放心,我瞧着情况办事。”
第二天下午,齐子概出去绕了一圈,不到黄昏就回来。杨衍讶异问道:“抚州戒备这么重,三爷你也进不去吗?”
齐子概道:“我还没到抚州就听到消息,昨晚大火,江西总舵一片大乱,两名蒙面人趁乱劫了彭大哥的尸体。臭狼吃了亏,发了大脾气,派人到处找,还没下落。”
杨衍听说彭老丐尸体失踪,甚是焦急,问道:“有听说是被谁劫走的吗?”
齐子概摸着下巴沉思道:“多半是彭老哥的朋友,否则不用冒险。不过抚州重重包围,这两人能带着尸体逃出去,也是有真本事的。”他想了想,道,“要是小猴儿在就好了,古灵精怪,总能琢磨出些线索来。只是这班人当中有他的手下,看来他也从中使了不少手脚。”
杨衍不知道他口中说的是谁,眼下只担心彭小丐安危,于是问道:“我们几时走?”
齐子概突然皱了皱眉头,道:“你且等着。”说着推门出去。杨衍觉得他古怪,转头问小房道:“你爹出去做什么?”
小房听杨衍问她,忙道:“我不知道。”杨衍听她语气中仍有敬畏之意,拉了椅子坐到她面前,道:“我叫杨衍,这双眼睛坏了才变红,不是天生的,不是什么神,懂吗?”
齐小房畏畏缩缩,轻轻点了点头,仍是害怕。躺在床上的彭小丐甚觉好奇,问道:“你说什么神?”
杨衍回道:“我也不知道,她见了我就跪,说什么神,什么神的。”
彭小丐问道:“萨神?”
齐小房听到“萨神”两字,身子一颤,彭小丐料自己猜得不错。“听说过萨神不奇怪,他是三爷的女儿,说不定在崆峒见过萨神的画像,可这孩子怎地这么心慌?”他心下起疑,却未追问,只道:“他是眼睛生病,别怕。”
杨衍还想解释几句,忽听到齐子概在屋外说话的声音。只听齐子概道:“彭小丐就在里面,有江西弟子,要帮忙的站左边,想抓人的站右边,别乱了队伍!”
杨衍心中一惊,这帮人这么快就追来了?
又听他骂道:“要左要右,要帮要抓,别婆婆妈妈!站定了就别后悔,各安天命!我说我的左边,不是你们的左边,就是你们右边!丐帮弟子长个子不长脑子吗?!”
随即又听外头传来尖叫声、惨叫声,各种碰撞声响,过了会,齐子概推门进来,斟了一大碗水喝下,道:“就这两个有骨气的想帮忙,彭老弟,你怎么说?”
门外走进两名弟子,见着彭小丐,当即跪下,喊道:“总舵!”
彭小丐看着他们,缓缓道:“你们要想帮我,就把头发眉毛都剃光,爱去哪就去哪,有多远走多远。”
那两名弟子点点头,当下剃去头发眉毛。小房见他们刮去毛发,剩下一颗光头,觉得有趣,忍不住笑了出来,想伸手去摸。齐子概轻轻敲了她手背,她缩回手,仍忍不住好奇。
两人随后拜别,各自去了。齐子概道:“他们已经追上,现在得走。彭老弟,能骑马吗?”
彭小丐勉强站起身来,放松肩膀,眉角微微抽搐:“还行。”
杨衍拄着木杖开门,这才见外面横七竖八躺了十几具尸体。
小房骑术不精,齐子概与她骑着小白,杨衍与彭小丐各骑一匹马。杨衍问道:“总舵,还是去九江口吗?”
彭小丐摇头道:“还叫我总舵干嘛?以后叫我‘天叔’就好。”又对齐子概道,“九江口最近,就怕路上敌人也多。”
齐子概道:“徐放歌不在江西,就剩臭狼跟方敬酒麻烦。真遇着了,打出去吧。”
彭小丐道:“江西还有几个高手,只是臭狼现在还没法使唤他们。”
齐子概问道:“走大路还是小路?”
彭小丐道:“我这伤势颠簸不得,大路快不了,走小路。”
自抚州至九江口约摸五百多里路,若齐子概骑着小白飞驰,只一日夜便可抵达,可一般马匹无此耐力,且彭小丐与杨衍受不得颠簸,一行四人索性换了马车,放慢速度,小房骑着小白,齐子概驾车,让杨衍与彭小丐养伤。一路上遇着拦截,免不了一番砍杀——该说是,对方免不了挨齐子概一番砍杀。
路上说起往事,杨衍才知原来齐子概与彭老丐认识在先,似乎是二十几年前彭爷爷封刀前的事。这两人性格都是一般仗义疏懒,彭爷爷年轻时老被刚认识的同辈叫“世伯”、“前辈”、“大叔”,闷了几十年,到老时遇到看着顺眼的晚辈一律兄弟相称,于是也与齐子概称兄道弟。
后来齐子概再访彭老丐时才认识了彭小丐,彭小丐大着他二十岁,叫齐子概“叔叔”也太古怪,索性同样以兄弟称呼,齐子概叫彭老丐“彭大哥”,叫彭小丐“彭老弟”。
至于小房,齐子概说是自己捡回,说她从小父母双亡,在深山里长大,什么都不懂,这趟出门担心她在崆峒没人照顾,顺便带着她,见见世面。
杨衍见小房十五六岁年纪,艳丽娇美,天真无邪,镇日依在齐子概身边,通常不超过一丈距离,遇着寻常事物也会好奇。初时她对自己十分敬畏,讲起话来总是嚅嚅喏喏,不过没几日他便知道如何亲近这少女——每餐帮她夹一条鸡腿、一颗鸡蛋、一块鱼肉,她眼睛里便会放出光来,不到三天两人便热络起来,小房也不怎么怕他了。
至于杨衍的事,彭小丐私下与齐子概说了个大概,齐子概皱起眉头,没说什么。
这趟路程走了五天,抵达九江口已是十一月初。彭小丐伤势略有好转,杨衍骨折未愈。沿途见到不少杨衍与彭小丐的悬赏花红,却无齐子概与小房的。
彭小丐道:“九江口必然驻了人马,我们先在附近找个地方歇着,探探消息。”
齐子概找了间僻静道观,给了银子,弄了两间厢房安置三人。杨衍的红眼醒目,戴上帽子低头快步走入,齐子概向道士打听了消息,说是新任总舵领了五百人守在码头,进出都要查验身份。
杨衍道:“我们走陆路。”
齐子概摇头道:“边界守卫只会更多,我倒无妨,你们要怎么闯?”
杨衍道:“等我们养好伤,一起闯出去!”
齐子概道:“那得躲多久?彭老弟,你在江西当了几十年总舵,总该有些办法吧?”
彭小丐叹口气,道:“办法是有。商船走不得,我们走私船。”
齐子概问:“你有门路?”
彭小丐摇摇头道:“也不算门路。我们一个伤,一个残,怕要劳烦三爷跑腿。”
齐子概笑道:“这算什么事?尽管说吧。”
彭小丐道:“三爷,你到九江口老树街口,有间专补渔网的店铺,晚上不开店,门口有个摇铃,你摇三下,停一下,再摇三下,会有人来接应。他若说:‘夜深了,不开店。’你就说:‘月上三竿才见光,白绫一条照四方。’他若说自己不做生意了,你就拜托他,看你是要用口才拜托还是用拳脚拜托都行。你需注意,做主的那人少了一条左臂,你得见到他才能说话。他若是问你干货还是水货,你就说是四口棺材、一捆纸扎,管他答不答应,提着他来就是,千万别跟他说是我让你去的。”
齐子概问道:“走私的?”
“销赃,贩私茶,输银,还有送棺材,专干这四件勾当。”彭小丐道。
齐子概更不打话,转身就走。福建茶甚是有名,茶税是丐帮重要收入,贩私茶杨衍明白,其他三样不清楚,于是问了彭小丐。
彭小丐道:“‘销赃’便是搬运赃物,有些匪徒抢到了值钱宝物,被大肆通缉,宝物运不出去,就得靠走私送走。‘输银’是运走大批银两,多半是赃款。‘送棺材’是送像咱们这种被通缉的人。为何叫‘送棺材’?他们送人过河,会先准备一副棺材,人躺在棺材里头,打上钉子,只在侧边留条小缝透气,若遇门派盘问,就说是客死的商旅要落叶归根,所以叫‘送棺材’。‘纸扎’就是指牲口了,我们那两匹劣马也就算了,小白可不能糟蹋在江西。”
杨衍这才恍然。小房听彭小丐说故事,觉得有趣,问为什么要贩私茶,彭小丐说是要躲茶税。小房又问什么是茶税,彭小丐说是贩茶要缴的税,小房又问什么是税,这一路追根究底问将下去,彭小丐实在应付不来,招了杨衍来回答。杨衍解释了半天,小房从茶税问到丝绸,最后又问彭小丐的刀子怎么是黑色,怎么铸造,许多问题杨衍都答不出来,只得含糊其词,直到齐子概领着一名独臂人前来,杨衍这才松了口气。
齐子概带回的那人约摸四十上下,皮肤黝黑,右边耳朵少了上半截,左手袖子空空荡荡。那人见着彭小丐,勃然大怒,道:“原来是你!”说完转身就走。齐子概哪由得他离开,顺手一拎将他提起,道:“有话慢慢说,什么事发这么大脾气?”
那人道:“没啥好说的!一句话,这生意不接!”
齐子概道:“我也就一句话,你人都见着了,不送,能活着回去?”
彭小丐叹道:“苗子义,误伤你一臂是我不对,但你走私犯法在先。为了这桩事,我没把你关起来,就算还欠你一些,也不用搭上性命。”
苗子义道:“我没要你赔命!你的命是臭狼要的,我就是不管而已!一只手买个乖,教我不要重操旧业,这七年我安分守着铺子,要不是这家伙硬逼,我也不来惹这晦气!”
彭小丐道:“现在是明摆的事,你见着我,我就不能放你通风报信。你开个价,怎样才肯送?”
苗子义冷笑道:“行,还我一只左手,我就送你们过河!”
彭小丐点头道:“我猜也是。”说着退后一步,猛地抽刀往自己左手斩下。
杨衍和齐小房同时惊呼,齐子概右脚飞起,踢向彭小丐手腕,“夺”的一声,黑刀插进墙壁,深达两寸,可见这一刀当真用了真力。幸好彭小丐伤势未复,功力打了折扣,不然齐子概未必拦得下。
苗子义没料到他说砍就砍,当真如此决绝,也不禁吃了一惊。他刚生悔意,又见齐子概出手如此精准,转念一想,只道两人必是先套好招,不禁怒道:“演了出猴戏,就以为我会当真吗?这手我要定了!”
齐子概想了想,在床边坐下,对着苗子义问道:“苗兄,这样称呼可还行?”
苗子义冷哼一声,并不理会。
“我不知道你跟彭老弟的恩怨,但彭老弟既然有愧,就当他错了。你断臂不能复生,我不好慷他人之慨,叫你别计较,你真要斩,让你斩,但不是现在。你得把我们送到安全的地方,这才算银货两讫,要不,这一刀落下,你还是不送,不白搭了一条臂膀?”
苗子义冷笑道:“我送你过去,你却反悔又怎么办?我可打不过你们!”
齐子概昂然道:“就凭他是彭小丐,我是齐子概,说出来的话就是铁上烙了印,谁也改不得。”
苗子义吃了一惊,问道:“你就是三爷?”说着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点点头道,“好,有三爷一句话,我信了!你们几时要走?”
齐子概道:“越快越好,最好是今晚。”
苗子义点点头,道:“跟我来!”
杨衍大吃一惊,拉着齐子概问道:“你……你真要斩断天叔一条手臂?”
齐子概低声道:“到时就算不砍,他找谁哭诉去?昭告天下是他救走彭小丐?臭狼还不剥了他的皮!”
杨衍一愣,讷讷道:“我……我以为三爷是言出必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