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还是那个黄河,依然像一条黄色的巨龙不停地向东方滚动着。
黄河的脸色依然冷峻无情,几乎看不出有什么变化,黄河的表情并未因为蝗虫的狂暴而变得痛苦或欢快。但黄河滩就不一样了,偌大的黄河滩里连一个人影儿也看不到,连一棵绿色的植物也看不到,连一个小动物也看不到。看到的只是空中翻飞和鸣叫的水鸟,光秃秃的黄胶泥土地,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鱼腥怪味儿。
老天爷的脸色还是像以前自然优雅,天上的云彩悠闲地在飘动着,不冷不热的风儿在潇洒地随意吹拂着光秃秃的大地,可庄稼汉的脸上布满了痛苦的愁云。
被河湾村陈保长带头抢挖的那条深沟,像一场没有胜负结果的战争过后废弃的战壕,里边还扔着一些横七竖八的铁锹锄头。
陈保长那具被蝗虫啃食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架,早已被他的亲人哭哭啼啼地捡了回去。
这个引发大规模蝗灾的暴发点儿,寂静得像被盗贼挖掘过的古墓,没有一点生气……令人奇怪的是,壕沟里外连一只活的、死的或半死不活的小蝗虫也看不到,甚至连一只蝗虫的翅膀也没有。
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人类有人类的奥秘,蝗虫有蝗虫的奥秘,互相谁也难得猜透谁的奥秘,只有自然之神能够知道。
大凡生活在地球上的生物都有其生存之道,没有应该存在不应该存在的道理,存在就是自然道理。一种生物要想灭绝另一种生物是很难的,也是不符合自然法规的。蝗虫虽然危害庄稼草木,但也许不应该仅仅责怪蝗虫,要责怪只能责怪人类本身的荒诞鲁莽行为和人类对大自然认识的荒谬浅薄。有的灾难往往是人类自身引起的,避免和消除灾难也只有靠人类自己。大自然有不少玄妙的密码,人类至今也难于窥透解读。也许大自然给人类制造的灾难,是大自然有意来考验人类的统治者。蝗虫造成了灾荒和饥饿,可人类有国家,国家有政府,政府里有一群人民供养的统治者。好的政府、好的统治者是不会让饿死人的。人类要是连蝗虫都抵御不了,说明人类社会那些自命不凡的统治者无能力或懒于作为了,社会的某些方面已经堕落和腐朽了。堕落和腐朽的社会,人的生命往往不如一只小蚂蚱。
可怕的蝗灾来了,可怕的饥荒来了,但可爱的人儿牛壮还是没有回来。
牛壮是死是活和蝗灾发生以前一样,连一点音信也没有。
荷花儿比以前失眠更严重了,记忆力也减退了不少,无论与谁说话,话头儿一稠,就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荷花儿母子如今遇到了双重灾难的极大压力和考验,这种压力人们不难想象到,假若母子俩在饥荒中被饿死了,有谁在黄河边儿守望她们的亲人牛壮?有谁来延续这一渺茫得像大海捞针般的希望?在母子俩的精神儿和血液中,倔强地保持几年的希望之光,面临着饥饿的残酷威胁。
就在蝗虫风暴过去还没多长时间,在通往黄河滩的土路上,荷花儿和芦根儿母子俩,少气无力而满怀希望地赶着用邻居家的老母牛拉着的一辆破牛车,芦根儿不时地帮着老牛推上一把牛车。半死不活瘦骨嶙峋的老母牛,很不情愿地拖拉着沉重的四条腿儿,慢悠悠地走着,荷花儿母子也不忍心用鞭子驱赶,就时不时就吆喝两声,跟在车后耐着性子慢慢走着。这辆被废弃很久的破牛车,勉强能转动的两个风裂的槐木轮子,顺着土路上深深的辙沟,发出咯咯当当的响声。牛车干燥缺油的枣木柱承,叽叽哇哇很有节奏地不停叫唤着。被风刮雨淋得快要散架的车板儿,发出咯咯吱吱像老鼠磨牙的微妙声音。
破车后边默默跟着的小黑虎儿,蝗灾给这个只有表情没有语言的朋友,在心理上也带来了浓重的阴影。它从它的主人的脸色上,看到了恐慌和忧愁,它的叫声明显没有以前欢快了。它开始感觉到饥饿的折磨,它在路边只有光杆没有叶穗的田地里,警觉地跑来跳去,突然兴奋地发现一只田鼠钻出了洞穴,它一下扑了过去,不几下就把肥肥的田鼠吞进了饥饿的肚里。
老母牛并不轻松地在凸凹不平的土路上垂头丧气地拉着破车,它一对尖尖的耳朵,不时甩打着不识时务的讨厌牛蝇。棕黄色的尾巴习惯性地摇摆着,给人一种温和驯顺的好感。它不时用含泪的老眼,张望一下土路两旁光秃秃的庄稼,嘶哑的喉咙里发出“哞哞”哀伤的低沉叫声。
破车上放着芦根儿的被褥铺盖,放着牛壮回来穿用的衣服鞋袜,都是荷花儿用自己亲手纺织的土粗布做的。盛装玉米老酒圆不溜秋的灰色的坛子,随着车厢的摇晃发出咕咕噜噜的声响。新做的、寄托着母子无限希望、守望亲人的捞竿儿,稳稳当当地躺在车厢里。这是荷花儿第五次更新这些东西了,所不同的是,这次多了几只刷过清漆的大葫芦,这几只大葫芦是准备绑到破牛车上的,是荷花儿担心以后黄河发大水,有这几只大葫芦要保险一些。破牛车上拉的这些东西,如果是不知情的人们看到,一准会认为这家人儿拉着家当儿逃荒要饭去了。
“您娘们儿这是……这是要到哪里去哇?”通往黄河滩土路旁的田地里,查看灾情的一个村民看到荷花儿母子赶着牛车不解地问道。
“不会是要到外地逃荒吧?”田地里另一个村民说道,“去外地逃荒也不该朝着黄河走哇?!”
荷花儿苦笑道:“不是去逃荒……根儿他爹没回来,俺娘俩就是饿死也不能离开黄河滩,还得继续守望黄河呀!”
“说的是!说的是!”乡亲们随声附和道,“看样子是把家要搬到黄河滩了。”
“是给儿子在河滩再摆置一个守望黄河的窝儿,好迎接他爹回来。”说着荷花儿眼里涌上了一层泪水,“原来的茅草庵儿被河湾村的人儿砸了……”荷花儿说着抹起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