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七七章 饥荒之年(七)周济文山家

大河守望 关源岭 1192 字 1个月前

第二天,荷花儿在家里皱着眉头想着法儿给黄河边儿守望的儿子做饭。一边做饭一边看着锅台唏嘘着:“人吃米面才能养命,没了米面人可咋活哇……”她在没米没面的无奈中,给儿子用花生壳儿掺着蒲根儿磨的面做了一张烙饼。

隔墙老邻居的大嫂来串门儿,看到荷花儿给儿子做的烙饼,唏嘘着向荷花儿说道:“你给儿子做这样的饭,他在黄河滩能抵御风寒吗?”

“这灾荒年有这种饼吃就算好的啦!别的人家连草根树皮都吃不到。”荷花儿苦涩笑着说道,“根儿没病没啥的,能凑合填饱肚子就不错啦!”

荷花儿急急忙忙把烙饼送到黄河滩儿子那里,她的身体因为饥饿大不如以前了,气喘吁吁地回到家里想坐下来喘喘气儿歇一会儿,她想起了牛壮的毛衣还没打完,她一边喘气儿一边为牛壮打起了毛衣。好像她打着毛衣心里想着爱人儿牛壮忘记了饥饿,忘记了要命的灾荒。她一边打毛衣一边嘻嬉笑着自言自语说道:“再迟几天毛衣就打好了,俺的爱人儿就该回来了,爱人儿穿上俺打的毛衣,暖在爱人儿的身上,暖在俺的心里。”

这时她忽然想起了与黑蛋昨天约好要到文山家里去,就深情地吻了吻毛衣,放下毛衣急急忙忙收拾东西。

她提着两只老母鸡,胳膊上挎着一个柳条编的小篮子,篮子里装着大半篮子鸡蛋,去看望文山大哥这一家人儿。

她来到了文山的家里,看到黑蛋吸着旱烟卷儿和那几个小老弟,早已蹲在文山家的小院儿里,都愁眉苦脸议论着什么,唯独小扁豆儿脸上看不到一丝愁容,因为灾荒年和好年景儿他的生活都一样,忍饥挨饿是他的家常便饭,他习以为常了。他孤儿一个无牵无挂、无忧无虑,他没啥发愁的。苦难与快乐同在,他也分不清什么是快乐、什么是苦难,对于孤儿小扁豆儿来说,苦难和快乐的味道都一样。

要是在蝗灾以前的日子里,黑蛋他们兄弟肯定是一次高高兴兴、热热闹闹的聚会,可眼下大家脸上除了饥饿的神色,还有对苦难日子难熬的恐惧。

“弟妹你这是搬家哇?”文山拖着浮肿的身体,接过荷花儿手里的东西苦笑着说道,“把好东西都拿到这儿,你和根儿想喝西北风哇?!”

“山哥别担心!家里还有吃的……”荷花儿微笑着说道,“……这是物归原主,俺替嫂子养的这两只母鸡,下的蛋没敢吃,这下用上了……母鸡俺也没啥东西喂了,肥鸡养成了瘦鸡,趁鸡身上还有些肉,山哥就给嫂子煨汤补补身子吧。”

“你们这是商量好一起来救济俺这一家子的吧?”文山猜着说道。

“不用商量,大伙来看看哥嫂是应该的,说啥救济不救济……穷兄弟不帮穷兄弟,谁帮咱哇?!”

黑蛋和“玉米缨”、“闷儿雷”、“马后炮”、“书呆子”、“臭蒿”、放羊娃小扁豆儿,不约而同地一起说道:“荷花儿嫂子说的有道理!”

这时荷花儿用慈爱抑郁的眼光,看了看与儿子芦根儿年龄相仿的小兄弟扁豆儿,问道:“你来这儿会不会耽误你给人家放羊的事情?”

“老大嫂您咋糊涂啦?”扁豆儿张着小嘴儿笑道:“这年景还去哪里放羊啊!地里的干草湿草早已都被鳖孙儿蚂蚱吃光了,羊群只有在圈里啃老麦秸啦!羊儿离饿死也不远啦!俺也没事儿干啦。”

荷花儿苦笑着拍拍自己的脑门儿,“嫂子真是糊涂啦!真是糊涂啦!不说放羊的事儿啦……”荷花儿说着停了停向小扁豆儿关心地问道,“你跟着给老甄家窑场打长工的王老汉的锅灶儿吃饭,你们一老一少还有啥下锅的东西没有了?要是没有了给大嫂说一声儿。”

“大嫂别操心俺,俺放羊饿习惯啦,俺能顶得住饿。”扁豆儿嘻嘻哈哈地说道,“王大爷到外地逃荒要饭去了,就剩下俺一个人儿……王大爷怕饿死俺,临走给俺留下一大袋子麸皮,俺饿了就煮麸皮汤喝。”

荷花儿听了眼里涌上一层泪水,“你正是长身体的年龄,咋能老喝麸皮汤哇?!你走的时候到大嫂家里捎几个鸡蛋。”

扁豆儿连连摆手,“不要不要……俺以前吃麦芽儿的鸭蛋吃多了,看到鸭蛋、鸡蛋就恶心。”

荷花儿苦笑着说道:“你扁豆儿是在编着假话骗大嫂吧?”

小扁豆儿连连摇头儿:“是真的!俺不骗大嫂!吃了鸡蛋俺立马就拉肚子。”

荷花儿也难得弄清楚小扁豆儿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她抹了抹眼眶上的泪水叹了一口气儿。

文山用无奈尴尬的眼神看了看大家,说道:“你……你们……可也不能你们忍饥挨饿,把养命儿的东西都拿到俺这儿哇?!你看看……”文山面向荷花儿指着门口一个筐子,“看看这些老弟送来的红薯干、腌黄瓜、蒲根儿炒面儿、榆树皮烙饼……一大筐子,连小扁豆儿在地里挖出那点儿红薯也舍不得吃给俺送来了……俺咋好意思要哇。”

小扁豆儿立即插话道:“俺找红薯是内行,野兔可以帮俺的忙。”

“马后炮”不解道:“难道你扁豆儿与野兔是朋友?”

“你才与野兔是朋友哩!”小扁豆儿瞪了一眼“马后炮”。

这两个兄弟逗得大家脸上的愁容一下消失了,都哈哈笑了起来。

小扁豆又白了一眼“马后炮”说道:“俺是凭经验不是靠朋友!在被蚂蚱吃光的红薯地里,虽然人们刨过好几遍了,像是地下没红薯了,只要俺看到有野兔扒的浅坑儿,下边一准儿有红薯;野兔的爪子无法儿刨深俺能刨深,不管大小俺总能挖出一个红薯出来。”说罢得意地嘻嬉笑了起来。

大伙儿望着不知发愁的小扁豆儿,心里都有说不出的难受滋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