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蛋由于腿上枪伤失血过多加之疲倦,无法抗拒的昏昏睡意向他袭来,他迷迷糊糊倒在树丛冰凉的枯草地上,合上沉重的眼皮睡了起来,不一会儿就打起呼噜进入了梦乡。
他梦到“书呆子”几个老弟,把大米一麻袋一麻袋背进了废砖窑里,伪装得严严实实,让放羊娃扁豆儿到他睡的地铺拿到了盘缠,他们坐上卸完大米的空马车,“闷儿雷”赶着马车向他姨夫那里飞驰而去……在车上好像“马后炮”喊道:“不能撇下黑哥……”“书呆子”说道:“黑哥那里情况不明……黑哥交代咱们不让回头!如果咱们弟兄回头去找黑哥,反而把事情弄糟,也无济于事……这是黑哥不想看到的。”黑蛋在梦里满意地微笑道:“这就对啦!还是‘书呆子’读过书有脑子。”他还梦到了他的老娘,老母亲在院门口倚着门框在张望着什么……一定是在张望她迟迟未归的独生儿子。忽然荷花儿提着一个小竹篮子,还是送麸皮和鸡蛋那个小篮子,沉甸甸的,篮子里不知装的啥东西,荷花儿在小声安慰着满脸眼泪的老娘,好像是说:“……黑蛋不在……这帮弟兄和黑蛋一样就是您的儿子,俺就是您的亲闺女儿……不会让饿着您的……”他又忽忽悠悠梦到了他的好兄弟牛壮,牛壮奇迹般光着屁股回来啦!荷花儿也顾不得害羞,一下紧紧地抱住了牛壮……他在一边哈哈笑了起来……
他依然地梦到了白菊,以前梦到白菊都是高高兴兴地在一起,互相说些久别思念的悄悄话儿。这次不一样,白菊泪流满面、哭哭啼啼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还是穿着那身儿衣服,枣红的小棉袄箍得身子紧绷绷的……他在梦里对白菊劝说道:“不管是啥原因咱们成不了夫妻,不成就不成呗!哭个啥哩?!你能有个好婆家哥也高兴啊!哭个啥哩?!”他在梦里想怪罪白菊几句:“这么长时间好歹连个音信都不给,即便是在黄河南你爹娘做主定了婆家,总该给个信儿哇!即便是与别人儿结婚成家了,给俺个喜信儿俺也不会怪罪你,俺也好从此不再挂念担忧你啦……是怕俺与老娘知道了伤心吧?啥音信儿都没有,俺和老娘不是更伤心?”但他没把话说出来,他是怕错怪了白菊。
他在梦中给白菊擦拭着眼泪说道:“咱们这么长时间没有见面,见面了应该高兴才是!你小时候俺记得你爱哼戏曲儿,挺好听的,俺老娘经常夸你……很多年没听你哼戏曲儿啦,你给哥哥随便哼一曲听听……”
白菊不好意思羞羞答答地说道:“哥哥存心难为俺,俺小时候胡乱哼唱的那些戏曲儿这么多年了都忘记啦。”
“那你就自己随便新编一个,无论是戏是歌儿哥哥都喜欢听。”
白菊深思了一会儿,两只深邃的大眼茫然地望着天空,清了清嗓子开口凄婉地唱道:
“冬天寒风似刀枪,无叶桑树挂冰霜。
桑蚕成茧等蝶变,春天到来飞满房。
产籽育出小蚕宝,一根丝线吐到亡。
年复一年都如此,俺为蚕儿心悲伤……”
黑蛋听着白菊哼唱的如歌似戏的小曲儿不解其意,只觉得声音里充满了哀伤,有点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正要与白菊说话问个明白,却被老堤下乱哄哄的人叫马嘶给吵醒了。
他揉了揉困倦的睡眼,抚摸了一下受伤的右腿,右腿的裤子已经被流淌的血液浸透了,黏黏乎乎地贴在腿上,感到右腿冰凉麻木了许多。他咬了咬牙,一下回到了现实中。
“这一群王八羔子!”他无奈地颤抖着坐起身懊恼地骂了起来,“把爷爷的好梦给毁啦!”
他心里明白将要发生什么,他自言自语说道:“得赶快把这群疯狗吸引过来,要不然这群疯狗就会去追赶俺那些兄弟……俺要是躺着或是坐着,被这群疯狗围着抓住就显得有点儿窝囊……”
他紧咬着牙齿左腿跪着,折断一棵小树儿当做拐棍,摇摇晃晃艰难地站了起来。
他已经完全意识到,他要一个人来对付这一大帮人马了。他估计这帮人马定要在大堤周围进行搜查,他决心要想办法儿阻止堤下人马的大范围搜查。如果那些弟兄还没来得及隐藏撤退,这种拉网式的大范围搜查,必然对兄弟们是一种潜在的威胁。只要兄弟们平安无事,这次劫粮行动就算是成功了,一车粮食要救不少人的性命哇!自己即便死了也值得。黑蛋把自己的生命看得没有大米珍贵,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也只有豁出去啦。
黑蛋拄着拐棍颠瘸着右腿,像一头受伤的豹子两眼放射仇恨的冷光,他昂首挺胸毅然决然地走出了树丛。
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儿,整理了一下灰布军装,把扣子扣好,又整了整军帽,把帽子扶正,他一手拄着拐棍一手掐腰,威风凛凛地向老堤下的警察队伍猛然高声吆喝道:“爷爷在这儿哩!你们这帮孙子,把爷爷吵得不耐烦啦!”
“啊……”军警们冷不防陡然吃了一惊,军警的队伍顷刻痉挛起来。一个个目瞪口呆面面相觑……惊慌失措地纷纷举起长枪短炮,有几个胆小的警察吓得摔下马来。
“孙子们要想开枪……”黑蛋无所畏惧地拍着胸膛,“就朝这儿打!爷爷是不怕子弹的!”
警察的队伍顿时安静下来,痉挛病一下治好了,变得鸦雀无声,连马匹也憋住了嘶鸣。
黑蛋“哈哈哈”大笑几声,“孙子们要想请赏捞银子,就上来几个胆大的伺候爷爷!”
屠夫局长听到“请赏捞银子”一下清醒了过来,他不会忘记特派员要他“一定要抓一个活红匪”,他立即把马刀插进刀鞘拔出盒子炮在马上挥舞嚎叫道:“不准开枪!不准开枪!谁敢开抢我就毙了谁!”
警察局长像敬礼一样,把手掌放在帽檐上,勾着头仔细观察起黑蛋来。
警察局长就像一头陌生的怪兽好奇地观赏另一头陌生的怪兽一样……他惊奇地发现红匪只身一人,除了拄着的一根棍子两手空空……红匪黑黑的脸庞,一脸黑胡子,眼睛不大,却明亮如炬,个子不高,却精悍无比。一身皱巴巴的灰色军装,与任何军队都不一样,军帽上还有一颗罕见的红五星儿……警头猜想,这颗红色的五角星也许就是红匪的队伍标识。警头自信地确认,眼前这个胆大吓人的红匪是个不小的红匪头目。他像捞到了网里一条大鱼能换来不少银子一样,心里顿时喜悦起来。
警头感到十分意外的是,这个红匪头目竟然手无寸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