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也真奇怪,有人猜对了他的心思,他反倒不会高兴了。
明明是他让别人猜的,猜对了没奖还会遭到大都督的忌恨。这人本身就充满了矛盾。
因此,后人才会评价这位英豪,说他是“外宽内忌,雄猜之主。”
所谓“雄猜”也不难理解,便是他可以知道对方的想法,对方的目的但对方不能知道他的想法,他的目的。因为这个动作在大都督看来,则是完全透明的,就仿佛他本人暴露在了这些人的面前,大都督有威仪,若威仪不存在了,杀手楼内部恐怕会更加人心动荡。
如今,在这黑夜中,花园内,似乎真的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事实如何,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即便是作为当事人的徐婉,因为这样的夜晚实在太黑了,今夜没有月亮,星星也钻入云层里,只有偶尔刮过的风,凉嗖嗖的,像是有人在脖子上吹着气——月黑风高杀人夜。
大都督却难得说了这么多话,“杀你,对我来说是大事。但对我师傅而言就是小事。”她明知胡古道即便亲临,也会给足大都督面子,这小妮子说话却很狠毒霸道,不留丝毫转旋余地。看来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要和大都督拼命,不是大都督死就是徐婉死。
大都督正色道“你可知,杀手楼中除了名义上的七十二刺客与三十六杀手外,我还有一支贴身保镖的队伍,他们总共有九个人,我称他们为锦衣兄弟。这九个手下无时无刻不守护在我的身边,他们的剑法,随便拿出去一个放眼江湖,都是最顶尖的存在。”说着,停下来,过了一会才又道“你师傅胡古道练的剑术叫《戮剑图》,虽是空空儿亲授,但老家伙从未承认过胡古道是他的弟子。终究道不同不相为谋。胡古道够正义,这固然是好品质,但空空儿却不喜欢。这么多年,空空儿以很少在江湖上走动,不是他老了,走不动了,而是我曾用高价将他请到杀手楼教我手下锦衣兄弟练剑,如今很多年过去了,锦衣兄弟们别的不说,剑术方面似乎不比胡古道差,甚至因为他们是亲传的缘故,恐怕剑法比胡古道还要强些,更加庄重,至于你……”大都督目光投向不远处隐隐藏在黑暗中的轮廓“你又是胡古道的弟子,想杀我?恐怕还不够。”他说的很轻松,就仿佛即便看到了徐婉手上提着的晶莹剑器,也绝不表露出恐惧。毕竟在大都督看来,无处不在却又悄无声息的锦衣兄弟一定会保护他,这是气势上的胜利,有锦衣兄弟在,大都督就仿佛多了好几条命。
“受死!”有些人的性格毕竟不适合和她讲道理,相反道理讲多了,对方不仅不会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反而觉得你是在放屁,是在浪费别人的时间。即便事实也确实如此,但大都督自认为他说的每句话都是很有价值的,所谓一字千金,放到他这里恐怕都不值这个价。然而,被他视作人生口粮,适合为迷惑的人排忧解难的一番言语在徐婉面前一文不值,可让大都督白费口舌,徐婉竟一句话也没听进去,还提起剑砍向他。
然而,事实证明。一切事情的发生似乎与大都督想的有些不一样。
周围只听到风嗤嗤的吹着,树枝和缓摇着,却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此时,徐婉已经跑到了大都督的面前。近在咫尺,更能清楚知道一个人的外貌。
眼中含着泪花的徐婉早已习惯了黑暗,此时她能看到更多黑暗中的东西,看到了大都督那一双充满威仪的眼神,看到了他苍老的容貌,看到了大都督气势汹汹的牙齿,还有他那横在脸上的两块肉,她冷清的说了句“真丑。”跟着,便是一道苍白如闪电般的剑光,直接劈了下去。
人生如一梦,大梦从此觉。
盘算大都督的一生,自从创立了杀手楼以来,他就没有了真实属于自己的名字。
他叫大都督,不论是从前、现在还是未来,他都只有这一个名字。
所有人都以为他姓“大”,可惜,这只是他的迫不得已。
他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东晋武卒,到最后权倾朝野,统御杀手楼,在朝廷与江湖中拿捏着这尴尬的分寸,一步步看似侥幸,实则呕心沥血。在那个群雄并起、烽火硝烟的年代占有一席之地,即使在不受人待见,也算他的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