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过几日便又要到了一年一度大晋最盛大的节日之一——端阳。
季景辞看着御膳房呈上来的五颜六色的茶蛋,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又到端阳了?”
张德成不知道新帝这个“又”是何意,他看了看在一旁默不作声的似乎隐形的影书,只能硬着头皮回道:“是呀,陛下。这往年端阳节宫中都有举行宴会,今年是不是……”
不待他说完,就听见新帝淡淡地吩咐:“影书!朕要去趟西苑!”
他登基已经一个多月了,可是从来未曾回过西苑,不是因为忙,而是不想睹物思人。
可是又要到端阳节了,他想起初见她的那一日,似乎也是这两天,他再也控制不住来到了临风斋前。
临风斋还是跟从前一样,即使不再有主人前来,依旧保持得纤尘不染,甚至院前的木槿花较以往开得更是如火如荼。
季景辞推开临风斋的大门,迈步进去。
案桌,博古架,落地罩……
一切如旧。
他坐回了案桌前,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不自觉的随手拿起案头那本《通鉴》又读了起来。
阳光自窗格洒了进来,变得温暖细碎,微风轻拂又带来阵阵木槿花的清香。
许是这里的环境熟悉又静谧,许是也太久未曾睡过一个好觉,季景辞竟然难得地趴在案桌上睡着了。
这一觉无人打扰,睡得很沉,竟连梦也不曾做过,等他再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太阳竟然快落山了。
夕阳的残影略略有些刺眼,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诧异自己竟然睡了这许久。
忽然,眼前有一丝金光一闪而过,他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根青丝,在阳光下反射着不同寻常的光线。
他正要起身唤人,又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伸手将那根发丝拾在了手上。
发丝柔软,又光泽细腻,纠缠在他骨节分明的指骨上,触感有几分熟悉,这绝对不是他自己的头发!
他的心突然“砰砰”的跳了起来……
来不及思考,他飞快的自袖口掏出一个锦囊,颤颤巍巍地拿出来他曾经收起来的一缕发丝比对。
宋舟!
这一定是她的发丝!
可他环首四顾,却哪里有一个人影,他捏住了锦囊,心里默默把诸天神佛求了个遍。
他本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事,可是此时也没有别的办法,但凡有一丝可能,他都不想错过。
夕阳最后一丝光线也渐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亮起的盏盏灯火。
张德成自身后的内侍手里接过宫灯,朝着室内请示道:“陛下,时辰不早了,是否要准备回宫了?”
季景辞看着指尖的发丝,过了半晌,方才冷冷吩咐:“今日且先不回宫,朕就歇在此处。”
“是。”
张德成也不敢劝,陛下下午难得睡着,说不定晚上在临风斋也能睡个好觉,他默默的下去安排去了。
临风斋的夜还是如往常一般的静。
“咳咳……”
季景辞挑眉,他出现了幻听?似乎有人在咳嗽?
他站了起来,奔至落地罩前,却又犹豫了,会不会又是一个幻听呢?
“咳咳……”
这一声儿越发的清晰了,季景辞再无法忍受,他伸手一把掀开锦帘,赫然看见昏黄的油灯下,一名女子青丝披散半躺在酸枣木的架子床上正轻轻地咳嗽着。
季景辞手中的锦囊“砰”的掉在了地上。
女子终于听到了身旁的动静,她抬起头来,桃花眼中含着几分诧异,又有几分朦胧湿意。
“景……景辞……”
她很瘦,脸色苍白,嘴唇只一点淡淡的粉色,看着不怎么好……
她发生了什么?现在在哪里?为什么不联系他?……
心头有太多疑问他却忽然不知该从哪一句开口。
季景辞环顾四周,装饰摆设是京中常用的样式,虽然房间略小,到底不算局促,他又默默地看着她。
见季景辞只盯着自己,也不说话,宋舟一时有些心虚,她伸手自床头几上拿过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季景辞忍不了了,终于颇有些咬牙切齿地开口:“你在哪儿?”
宋舟犹豫了一下,见季景辞面色不善,她赶紧道:“平阳坊柳色胡同,孟府。”
“孟府?”季景辞眉头蹙了起来,“孟亭?”
宋舟咳嗽一声,有些不自在地点了点头。
一时间季景辞感觉整个人都失去了理智,孟亭孟亭……
她不告诉他她还活着,却跟孟亭在一起,这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他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吗?!
“你听我说……”宋舟见他脸色,张口想要解释,却一着急人猛地咳嗽了起来,“咳咳……咳咳……”
她剧烈的咳嗽声终于将他理智拉回来了一点,季景辞见她咳得腰都直不起来了,想伸手去扶她,却发现一伸手想靠近她,她又离得远了。
他再也不能忍受这种距离感了,转身就奔出了临风斋。
宋舟好不容易舒缓下来,却发现季景辞已经不见了,对面哪里还有临风斋的影像。
他……是被气跑了?
宋舟说不出来心里是什么感觉,她安慰自己或许这样也好,自己的身体不知道还能不能恢复,若是不能,也省得让彼此再难受一次了,就这样也好。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还是有些难受,他都不知道她刚见到他的那一刻心里有多么开心,她终于不再自我欺骗,她是开心的。
可是他还是生气了,没有问她为什么,也没有听她的解释……
宋舟将头靠在架子上,她觉得自己是真的病入膏肓了,情绪好生脆弱,胡思乱想得厉害。
就当刚刚是一场幻觉吧……
对,就是一场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