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二更君

宋皎微怔,终于一点头:“那罢了。随你。”

青青这才松了口气:“多谢太太替奴婢说话,多谢宋侍御开恩。”

等伺候着她喝了药,丫鬟们才又退了出去,颜文语捡了两颗蜜桔,送到她唇边。

宋皎噙住了,才觉着嘴里的苦涩气味慢慢给压了下去。

她心里还是不安,可又下意识地不敢再提之前的话题,便问:“师兄的……”

颜文语不等她问完就已经知道了意思:“老爷是要从简从轻的,一概来吊祭的都挡在门外,停灵三天,就要发送,便是明日了。”

“这么快!”宋皎又隐隐地有些发抖。

颜文语道:“其实,这已经是体面的下场了,是皇上体恤才如此宽恩。你也清楚,要是在大理寺,最后恐怕是个斩首示众,那会儿才是真的没有脸。所以老爷也知道,这事不能大张旗鼓的。”

宋皎点点头,又问:“老师呢?”

颜文语轻描淡写地说道:“这个你不必担心,老爷是能撑得住的人。他永远都不会倒下。”

宋皎微震。

颜文语看向她:“要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会死心塌地跟着他。所以你也该放心了吧,我虽是误打误撞的错嫁,却并没有嫁错人。”

就在两人说话的功夫,门口处,程残阳本要进内的,但是无意中听到他们最后的这几句,再进去便不大好了。

他笔直地立在门外,静了半晌,才转身又去了。

宋皎虽然并无食欲,但颜文语送了什么来,她便尽量地配合着吃,再苦的药,也并不推拒。

当天晚上,魏氏来陪女儿。

看着宋皎安睡的样子,魏氏想起她小的时候,自己也曾这么看护她的。

只是那会儿小宋皎多半都已经睡了,也只有在她睡着,魏氏才肯对她多显露一些温情,因为她不想宋皎变得很软弱,毕竟她给选择的路,不是娇娇软软的女孩子的路。

所以宋皎从不晓得,在她睡着之后,母亲会来到身边,爱溺地看着她的小脸,心疼她手上的伤,偷偷地给她敷药。

宋皎长大后,魏氏就很少有机会再像是小时候那样,趁着她睡着偷偷守着了。

这好像还是……头一回。

她的手落在宋皎的脸上,很温柔的抚过。

“夜光,娘知道你心里不好过,也知道你已经有了打算了,”凝视着女儿的小脸,魏氏微笑着低语:“这些年来是娘拖累了你,如今,你想怎么做就去做吧。不用担心娘。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娘什么也不求了。”

宋皎本是睡着的,但这会儿,眼角却慢慢地沁出了丝丝的泪渍。

但她并没有“醒”来。

魏氏说完后,慢慢俯身,在宋皎的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下,避开她的伤口:“不管你到哪里,一定要好好的……你也是娘的……心肝宝贝啊。”

有一滴泪没忍住,打在了宋皎的额上,魏氏小心翼翼地给她擦去:“睡吧。好孩子。”

在魏氏终于起身出门之后,宋皎才慢慢地把盖在身上的毯子拉高。

她遮住了脸,也挡下了所有的难过。

门口处,青青见太太走了,探头向内看去。

打量了会儿,她呆呆地坐在门槛上,伸手捧着腮,嘀咕道:“我也想我娘了。”

宋皎之所以极其配合的吃药吃饭,便是知道次日,程子励便要下葬了。

她得让自己快些好起来。

大概才到寅时吧,天还黑着,宋皎便睡不着了。

她爬起身来,慢慢地披衣,准备叫丫鬟送水洗漱。

直到门口一声轻嗽,她才发现是程残阳来了。

宋皎愕然:“老师……”

她急忙下地,正要行礼,就给程残阳扶住:“别忙,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宋皎站稳了些:“老师怎么、这会儿来了?可是有事吩咐?”

“没事,今日是子励出殡,我知道你必然坐不住。”程残阳抬手叫她落座,自己也在椅子上坐了。

宋皎只好从命,但耳闻“出殡”两字,心头仍如针扎:“我当然、得送师兄最后一程。”

程残阳沉声道:“夜光,我知道其他的话,你师娘已经跟你说了,我就不再重复了,但子励的事,从他事发开始,咱们就已然明白结局,我很不希望因为他再搭上一个你,懂吗?”

“老师……”

“还有一件事,为师要告诉你。”

“您请说。”

“之前在御史台所说那番话,你就忘了吧。”

刹那间如暗室惊雷。

宋皎蓦地抬头:“老师?!”

“一来,你做不成的,”程残阳面色沉静地,因为这几日的伤心劳神他愈发的清癯了,但更见儒雅风骨:“二来,我也不能太自私了,如果因为这个葬送了你,我一辈子不得心安,小语也一辈子不会原谅我。”

宋皎的眼中又有泪影闪烁:“老师……”

程残阳向着她一笑:“至于别的,你不必担心。儿媳妇自然会好好的,到底程家还有个后。你嘛……”

他说到这里,慢慢地探手过去,把宋皎搁在桌上的手轻轻地一握:“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吧。”

下雨了。

今日豫王殿下亲临程府。

纵然有三千人吊祭,也不如豫王一人驾临。

程残阳能拒绝其他众人,却不能拒绝赵南瑭。

客厅之中,看着外面屋檐上滴落的雨滴,从最初的淅淅沥沥,到逐渐连成了一线,如同一排水晶的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