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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一脸笑嘻嘻总爱恶作剧的死娘娘腔,以颠沛流离的亡国皇子之身,举旗于群凶环伺朝夕不保之境,夹缝求生,几经磨难,最终站稳脚跟雄踞一方,以一己之力,让早已谢幕的大华龙旗再次飘扬在神州大地上。

为了复国,他甘愿付出一切代价,为了一个险中求胜的宝贵机会,他毫不犹豫地牺牲十万名最忠心的将士,为了鼓舞举国臣民熬过饥荒,他以身作则,在三个月内餐餐只吃蝗虫。在少年英主、复国明君的耀眼光环背后,在粉面朱唇、俊若处子的檀郎玉貌遮盖下,不惟有盖世之才,更藏着一个颗坚如铁石百折不挠的帝王心。

——与这二位相比,刘枫的传奇事迹有过之而无不及。英雄遗孤,隐鳞深山,招旧部,纳山贼,高张义帜,崛起岭南,以孤军弱旅屡败十倍强敌,以一隅之地硬撼九州之国,四年建邦楚地,七载悬掌半壁……惊险曲折,蹉跌起落,纵然说个三天三夜也难尽言。这是韬略才干,若要比手段、比狠毒,他更是不遑多让,游荡在岭南近三十万鞑靼百姓的亡灵就是明证。

——最普通的乾昊,其实也不普通。虽然没有过人的才干,没有通神的韬略,可纵观茫茫天地,芸芸众生,光风霁月仁心义行的真君子,又有几人?身为当朝太子,抗旨违令拯救河工于水火,自作主张义释百姓于末路,佛心太子,名不虚传。这样的刚直品行,这样的仁德良善,这样的胸怀与担当,刘枫也好,赵濂、鄂尔兰也罢,谁敢说他不是一个光明磊落的大丈夫、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他们,都不是寻常人。彼此之间的关系更是错综复杂。名义上鄂尔兰的父亲死于赵濂之手,而赵濂的父亲,又死于乾昊父亲之手,同时,这二位的父亲又同是刘枫的杀父仇人;刘枫在名义上夺走了鄂尔兰的未婚妻绮兰,鄂尔兰在名义上是乾昊的妹夫,现在乾昊又是鄂尔兰的俘虏……算来算去,真叫一笔糊涂账!

几年来,四方势力斗智斗勇不知凡几,胜负又是第二笔糊涂账:除开不善打仗的乾昊,刘枫打败过鄂尔兰,鄂尔兰利用过赵濂,赵濂又算计过刘枫,兜了一个大圈,你说到底谁厉害?

四个家伙,两个汉人,两个鞑靼人,可同族之间又互相敌对,乾昊管鄂尔兰叫叛逆,鄂尔兰管赵濂叫叛逆,赵濂又管刘枫叫叛逆,刘枫没人可叫,可他身为所有人的叛逆,偏又是所有人中最强大的一个!乾昊身为太子,代表着当今正统,几个人里就数他不是叛逆,可如今却做了所有叛逆者的俘虏……

老天爷啊,这么多烂帐到底该怎生算法?

算不清,那就索性不算。天意使然下,在这小小斗室中,四个敌我难辨、高下莫判、仇怨交织的年轻人,四个称孤道寡注定终身无友的孤独王者,却抛开了身份、立场,甚至是宿仇,莫名其妙又不可思议地成了朋友。造化啊,命啊,数啊……怎么这样安排法!

四月二十三,会盟结束。他们中的每一位,都觉得这一次会盟的收获远超前两次,可惜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他们终究要各奔东西了。

乱世一别,很有可能就是生离死别。

曾经肆意玩闹、充满欢乐的屋子里静若无人,可以清楚地听到,屋外迎候的各国随员焦急走动的脚步声。四个友人面对面,眼对眼,都不说话。中间一个点燃的火盆,那条“莫谈国事”横幅正蜷成一团静静地燃烧着,似乎某些宝贵的东西也将随着火焰的熄灭消失于世间。

他们心里都清楚,时候到了!只要一个转身,一出这门,今日之情尽付一梦,今生今世不可能再有第二次。

——能站在这里,他们中就没有人会存妇人之仁,就连公认最仁慈的乾昊,在危急时也一样使过雷霆手段。如果必要,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会在一声叹息过后,毅然夺走另外三人的生命!——这是很有可能成真的。在国家利益面前,君王间的私谊,又算得了什么?

他们彼此凝视着对方的眼睛,目光深邃幽长又耐人寻味——若干年后,谁将打败自己?谁又将被自己打败?只有天知道!

鄂尔兰第一个走,他爽朗一笑稳步出门,潇洒地挥了挥手,什么话也没留,挥鞭打马扬长而去。可不久后,他的随从匹马而返,送来一柄镶满宝石的弯刀:“大汗命我传话,‘一入沙场莫回头,两军阵前最无情,届时,请楚王带上这口刀’。”刘枫默默收下了,解下战刀递了过去,目光空洞地注视着城外薄雾弥漫的旷野,说道:“彼此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