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宗毓把腿放进了被子里,他一只手搭上程景云的肩膀,一只手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摸着烟盒、打火机,他抽出一支烟放进嘴里,问:“你要不要?”
“少吸一点。”程景云那时候也吸的,不过是吸几支便宜的,大多情况下,香烟都是在傅家做事的人施舍的,自从来这里,程景云倒不愿意吸了,他不再需要没有用处的排解,他能过上一种“人”的生活了。
他从汤宗毓手上抢了火机,给他点烟,汤宗毓吸了一口,吐出去,吸了第二口,便攥着程景云拿着打火机的那只手,将口中的烟气喂给他。
程景云觉得心脏跳得很快,他像是融化了半个棱角的一块冰。
又有些难过,仔细地体会,知道并不是在为自己难过,而是在为汤宗毓难过,难过他没能继承茴园的一切,成为下一个名扬江南的巨贾,难过他十几岁离家,十几岁做爹,十几岁就没了妻子。
还难过他至今喜欢自己。
这种难过对程景云来说是一种本能,旁人无法理解是正常的,他觉得汤宗毓易碎,而汤宗毓真正不易碎;他觉得汤宗毓被欺负,而汤宗毓其实没受过太多的欺负;他觉得汤宗毓太辛劳,而汤宗毓做着他人眼中还算风光的工作;他觉得汤宗毓受穷了,而汤宗毓的资产足够常常给他买只五十银元的手镯做玩具……
汤宗毓这时没有求他答应,只是说:“有房子,有孩子,有你,我现在过得多好啊,再也不想回去了,恨自己不是十年前带着你逃出来,如果那样,多好……景云,如果是那样,多好。”
过去的时间,只用短短一个数字就能描述,但真正度过的时候,是漫长看不见尽头的,汤宗毓可惜那折磨着程景云、煎熬着他自己的九年时光,那是他们年轻正好的日子,如果那一年就来了这里,现在,他们必然是过得比这还要幸福的。
程景云说:“那样的话,就没有惜君了。”
“无妨,”汤宗毓说道,“那样的话,这个世上应该还有个秦婉莹,她活着,嫁给爱惜她的人,现在必然过得很好。”
在世事面前,人果然显得极其无力,盘算虚无的未来,也盘算着悔恨的过去,说着“如果这样就好了”、“如果那样就好了”,说着“如果我知道……”,也说着“要是她还在……”。
这是重逢几个月以来,程景云第一次很愿意拥抱,他猛地抱住了汤宗毓,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他因为汤宗毓所说的一切伤心着。
他变得茫然,其实对他来说,汤宗毓那么亲切,让他觉得熟悉,此时,他又无法想象,重逢的第一眼,自己怎么会连他都认不出来。
过了那么久以后,一切过往还是清晰的过往,汤宗毓绕了一大圈之后,又回来找他、等他了。
程景云抬起头,一只手放在汤宗毓的额头上,他嘴里还留着他刚才喂过来的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