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者很快赶了过来。
同行的还有郑景,他看到李玄贞守在瑶英身边,面露诧异,抬手指指屏风:“殿下,医者要为公主换药,我们先回避吧。”
李玄贞沉着脸退到屏风后。
郑景小声和他解释:“天黑前,有人意图刺杀公主,他混在人群里,突然出手……好在亲卫机警,当场擒杀了那人,不过公主还是受了点伤……今晚的仪式很重要,公主不愿缺席,只匆匆包扎了伤口……”
李玄贞声音发沉:“幕后之人是谁?为什么行刺?”
这事蹊跷,行刺的人一定有帮手,而且那些帮手就埋伏在李瑶英身边。
郑景冷笑:“也许是想给公主一个下马威罢。”
李玄贞手握刀柄,转身出去。
他历经风雨,猜得出前因后果,诸州光复,接下来就是各方势力的博弈,李瑶英要面对的是比中原还要复杂的局势。
她今晚和人谈笑风生,和酋长饮酒,奖赏勇士,看起来神采飞扬,原来一直忍着剧痛煎熬……
他脸上是克制不住的暴怒,脚步飞快,拔刀出鞘。
“殿下留步!”郑景一边诧异,一边拦住他,“公主没有声张……忍着伤痛参加仪式,就是不想事情闹大,引得部落酋长们互相猜疑。殿下今晚也看到了,人心难测,但是大多数酋长已经向公主表达了忠心。这时候把事情闹出来,人心惶惶,于公主有什么好处?公主自有谋划,殿下切勿插手,坏了公主的安排!”
李玄贞脸色沉郁,冷静下来。
医者为瑶英换好药,退了出去。
李玄贞走出屏风,手里依旧握着刀柄,一步步走到毡毯前,看着冷汗淋漓的瑶英,一双眸子黑沉沉的,像蓄满电光的雨云。
瑶英小声说:“我受了点伤,没什么大碍,太子有要事找我?”
李玄贞没吭声。
瑶英示意亲卫送客:“如果没什么事,我要歇了。”
李玄贞忽地上前,“跟我回长安。”
瑶英还没反应过来,郑景先惊愕失色,上前拦住他:“殿下疯了!”
他一脸愤怒:“太子殿下,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李玄贞没有理会他,凤眸凝望瑶英,神情阴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西州事务可以交给杨迁,他土生土长,身后有家族依仗……”
仿佛知道瑶英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语气越来越轻,说到最后,威压全无踪影,只剩请求:“七娘,我对你发誓,我不会再对李仲虔不利,你们可以先回荆南……你留下来,危机四伏,不如回荆南……”
郑景看出他狂躁克制背后的卑微,心里的猜测得到证实,不由心惊肉跳。
瑶英却是面色平静,倚在毡毯上,疲惫地道:“我刚刚换了药,伤口很疼,我很累,请你出去。”
她只是请他出去,没有拒绝他。
因为她根本不会考虑他的请求。
李德和他是害她这些年苦苦挣扎的原因,现在她可以彻底摆脱李德的桎梏,他凭什么要她回长安,回去以后,任他鱼肉吗?
李玄贞喉头哽住。
帐中一片岑寂。
“我没有恶意。”李玄贞看着瑶英因为失血而青白的唇,艰难开口,“七娘,我只是想要你平安。”
瑶英眼皮抬起,盯着他看了半晌,汗水淋漓的脸上绽出一个虚弱无力的笑容。
“这里有我的朋友,我的亲人,我的同伴……西军由我和杨迁组建,和王庭的盟约由我促成,我肩负他们的希望,有我的责任,我的义务,我不会抛下这些离开……”
瑶英合上眼睛。
“李玄贞,我累了,我的伤口很疼,请你出去。”
李玄贞颓丧地立在她面前,酝酿已久的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五脏六腑就像有数万根针扎一样,密密麻麻、钻心入骨的疼将他彻底淹没。
“你好好休息。”
他沉默许久,转身走出大帐。
郑景跟了出来,几步冲到他面前,“你疯了?”他示意周围的亲随退开,面色冷沉,“圣上现在还没有对公主动杀心……假如他知道你的心思,一定不会放过公主!”
李玄贞闭了闭眼睛:“我来应付他。”
郑景愣住,意识到李玄贞话里的意思,霎时毛发森立。
“殿下疯了……”
他喃喃地道。
“不。”李玄贞摇头,“以前的我疯了……现在的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夜风拂过,他的声音飘散在干冷的空气中。
郑景久久回不过神。
……
大帐里,瑶英辗转难眠。
伤口在胳膊上,一直隐隐作痛,抹了药也没有缓解。
她躺了一会儿又坐起身,就着灯火看了几封信,让亲卫代笔写回信。
部落之间的隔阂不是两三天就能解决的,今天的行刺她一点都不意外,眼下大局为重,她可以私底下探查,只要抓住把柄,以后有的是掀那些人老底的机会,不必急于一时。
既然占了西军首领的名头,就要有一个首领的肚量。
她越不动声色,那些人越提心吊胆。
来日方长,她要部落臣服,四方安定。
忙了一会儿,瑶英躺回毡毯,无意识地摸摸衣襟里的佛珠,问亲卫:“有王庭的信吗?”
亲卫找来信念给她听。
第一封信是缘觉写的,他的信很长,先报告每天做了什么,自己有多么尽职,然后诉苦,说他奉佛子之命护送她,却被她打发去给另一路大军领路,愧对佛子,备受煎熬,请求召他回来。
瑶英问:“王庭那边战况如何?”
亲卫找出另一封信,这封信是毕娑写的,他用了密语,说战事一切顺利。
他没提起昙摩罗伽。
瑶英侧身躺着,回顾各路大军的进军路线,估算路程,思考接下来要怎么进一步分化各部族,减少隔阂……
不知道法师的身体怎么样了,他有没有按时吃药?
他现在应该在外领兵,要是突然功法反噬,毕娑照应得过来吗?
这个念头突然从一片纷乱的思绪中钻了出来。
瑶英翻了个身。
毕娑信上没有提起,那就应该没有大事发生。
可是如果真的发生大事了,等毕娑写信告诉她,她也来不及为法师做什么……
瑶英心里酸酸胀胀的。
很多时候,她想给昙摩罗伽写信。
天气转凉时,想问他身体怎么样了。
得到珍贵的药材医书时,想问他用不用得上。
事情顺利时,想和他报喜。
还有……伤口疼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他。
可她不能给他写信。
不能。
不妥。
不该。
不合适。
瑶英在痛楚中迷迷糊糊睡去。
……
午时的光线干燥滚热,像火焰一样,扑在脸上,烫得人头晕脑胀。
瑶英一步三晃地走下石阶,束发的丝绦飘来荡去,像是随时会栽倒。
一阵清冷的香气飘来。
她眼角余光扫见那一身熟悉的雪白金纹僧衣。
高大的身影在她身侧停下。
一双手隔着衣裳扶住她的手臂。
“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