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官唯恐之前的话被她听见,当即便先发夺人,尖声训斥道:“你是哪家的贵女,走路都不带眼睛的么?若是殿下有什么闪失,你有九条命都赔不起!”
“臣女不是有意。”摔跌在地女子半直起身跪在地上,拿出自己的绣帕徒劳地去给他擦拭袍裾上的水渍:“还望六殿下恕罪。”
容铮本就烦躁。
此刻莫名其妙被泼了半身的水更是厌恶不已。
他伸手就想把眼前的女子挥开。
他的手掌方推上她的肩,便觉得袖袋里陡然一沉。
是那女子趁着给他擦拭的时候,塞进来一个物件。
电光石火间他不及反应。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女子已被他推倒在地上。
她也未曾哭泣,仅是低垂着脸,语声很轻地向他道歉:“臣女慌不择路,还请六殿下恕罪。”
容铮狐疑地看向她。
但她却将脸垂得很低,从他的视角看不清她的容貌。
仅能看见她鸦青的鬓发与雪白的颈项。
他眯了眯眼,带着众人转身离开。
至偏厅遣退众人后,他将女子塞进他袖袋里的物件取出。
却见是一张生宣包着女子的玉镯。
镯子成色寻常,像是用来增加重量,以让他察觉。
而生宣上仅有短短三个字。
姜皇后。
一盏茶的时辰后,容铮的偏厅内来了位女客。
“这是你写的东西?”容铮将宣纸摁在面前的案几上,目光警惕地看着她:“你想说些什么?”
刻意遣退从人的偏厅安静。
姜妙衣也不似在游廊间那般慌乱胆怯。
她福身向容铮行礼,语声温柔端庄:“臣女姜妙衣拜见六殿下。”
“姜妙衣。”容铮挑了挑眉梢:“你是母后的亲族?”
姜妙衣闻言轻轻抬起目光。
支摘窗里的天光落在她那张白皙端秀的脸上。
她微弯的眉眼间生出几缕不易察觉的遗憾:“臣女岂敢高攀皇后娘娘。即便是娘娘的族谱里划出三尺,恐怕也不会见到臣女的名字。”
那便是出了五服的远亲。
这样的亲戚,在长安城的里,姜家没有成千也有上百。
容铮顿时失了兴致。
正当他想要打发姜妙衣走的时候,面前看着温柔恬静的少女轻声道。
“臣女只是为娘娘做事的棋子罢了。”
容铮闻言转过脸来。
他挑了挑眉梢,重新来了兴致:“说说,你都为母后做过什么事?”
姜妙衣低垂眼帘,语声依旧温柔而宁和:“臣女在太子妃衾
褥间放过男子的书信。在六殿下府中替您拖延过烈酒发作的时辰。适才还将写有‘鸣枝’两字的诗词交给了太子妃。意在让她当着众人的面诵读,好让有心之人非议。”
她的语声平和,神情温婉。
像是丝毫不为这样的事而感到内疚抑或是惶恐。
唯一能让她觉得不安的,便是此刻的事情败露。
容铮眯眸看她。
像是也在探究这张看似温和无害的皮囊下究竟藏着怎样致命的心思。
他缓缓道:“你来找我是想做什么?”
姜妙衣拢裙跪下,那段低垂的颈洁白如瓷:“臣女想请殿下搭救。”
她道:“此前的事并无罪证。可鸣枝一事,太子殿下定会查到臣女的身上。届时皇后娘娘亦不会选择保全臣女。”
因她的姓氏,她并不会被公然论罪。
多半是会无声无息地死在后宅里的某个深夜。
容铮哂笑,不以为意:“给母后做事的棋子比比皆是。孤为什么要冒险救你?”
“臣女是有用的。”姜妙衣伏低身子,将她最后的筹码放在台面上:“娘娘也曾经选中臣女。想让臣女作为东宫的太子妃。”
话音方落,容铮便豁然自椅上站起身来。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说的可是真的?”
姜妙衣轻应,将春日宴上的始末讲给他听。
末了,她低声道:“臣女在赴会时偶遇昌平郡主。她与臣女的姐姐不睦,而拉着臣女不依不饶。因此耽搁了些时辰。”
未曾想,迟来半步,便是满盘错漏。
此后无论她如何挽回。
设计陷害也好,顺水推舟也罢。
都仅是在无法回头的路上走得更远罢了。
容铮抬步走到她的面前。
视线毫无顾忌地落在她的脸上:“你是母后原本选给皇兄的太子妃?”
姜妙衣道:“是。”
容铮眼底暗色翻涌,唇角勾起略带嘲讽的笑意。
“我可以救你。”
“但是跟着我,你只能做个良娣。”
曲水流觞的事宜结束后,江萤便也随着容隐返回东宫。
在六皇子妃悬而未定的这段时日里,东宫内的时日倒也十分安宁。
堆积在案前的账本也愈来愈少,终是连最后一本都归入匣中。
江萤便也打算趁着今日天晴,到库房里做本月的最后一道核对。
起初的时候,倒也没出什么错漏。
可等走到堆放宫中物件的库房的时候,江萤却看见库房最里面放着口精致的花梨木箱子。
似乎是账上没有的东西。
她询问看守库房的宦官:“这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为何不曾入账?”
宦官如实回禀:“奴才也不知道。这是您与殿下大婚前宫里送来的东西。殿下让奴才不必记在账上,奴才便也没敢私自打开。”
这般的神秘,令江萤犹豫了顷刻。
她担心里头是什么贵重抑或是隐秘的物件,便没有立即打开,而是对宦官道:“你令人将它挪到我的寝殿里,我亲自查看便好。”
宦官应声,紧步往库房外去。
东宫的侍人办事很是利落。
待江萤清点完库房里的物件,回到寝殿的时候,便见那口箱子已放在寝殿正中的绒毯上。
江萤遂将宫娥遣退,在水盆里净过手,便独自走到箱子跟前去。
箱盖打开,铺在面上的红绸撤去。
正当江萤取出最上层搁着的一方锦匣的时候,屏风外珠帘交撞声响起。
是容隐自外间回来。
他行过殿内的春景屏风,如往常那般唤她的小字:“般般。”
容隐此时前来,是想告诉她,容铮皇子妃的人选已经落定。
但薄唇微启,目光却停留在江萤手中的物件上。
锦匣在说话间被打开。
少女雪白的素手握着狰狞的玉雕,那双清澈的杏眼茫然望向他。
“殿下怎么这个时辰过来?”
再往后,便要黄昏了。
容隐沉默顷刻,并未立时作答。
寝殿内有短暂的静默。
黄昏渐淡的光影里,江萤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向她从锦匣里取出的物件。
上好的暖玉雕成粗壮的物件。
下端青筋虬结,凶恶狰狞。
上首足有鹅蛋大小,是光看着都能令人震惊的尺寸。
江萤的脸颊红透。
手里的玉器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匆促站起身来,满脸通红地解释:“不是殿下想得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