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罂粟之秘

无双剑法 郭兴聘 11524 字 2个月前

西门叶柳眉微扬,面上立刻浮起了一阵奇异的神色,似乎有语欲言,又似乎欲言又止。

柳鹤亭沉声道:

“姑娘有什么话都只管说出就是。”

西门叶秋波转处,瞧了爹爹一眼。

西门鸥亦自叹道:

“只管说出便是!”

西门叶垂下头去,缓缓道:

“那夜我们实在疲倦的很,一早就睡了,约莫三更的时候,跟随公子在一齐的那位姑娘,突地从窗口掠了进来——”

她语声微顿,补充着又道:

“那时我刚刚朦胧醒来,只见她手里端着两只盖碗,从窗子里掠进来,却一丝声音也没有发出,就连碗盖都没有响一响,那时书房里没有点灯,但借着窗外的夜色,仍可以看到她脸上温柔的笑容。

她唤起了我们,说怕我们饿了,所以她特地替我们送来一些点心。”

说到这里,她不禁轻叹一声,道:

“那时我们心里,真是感激得不知说什么才好,就立刻起来将那两碗莲子汤都喝下去了。”

柳鹤亭剑眉深皱,面容青白着道:

“喝下去后,是否就——”他心中既是惊怒,又是痛苦。

这时说话的语声,便不禁起了抖动。

西门鸥长叹一声,道:

“这种药酒喝下去后,不一定立刻发作……”

柳鹤亭面色越发难看,西门鸥,又自叹道:

“事实虽然如此,但她两人那夜吃了别的东西……唉!

和你在一起的那位姑娘似乎人甚温柔,不知道她是什么来历。

她若和你一样,也是名门正派弟子,那么此事也许另有蹊跷。”柳鹤亭垂首怔了半响,徐徐道:

“她这时已是我的妻子……”

西门鸥一捋长须,面色突变,脱口道:

“真的么?”

柳鹤亭沉声道:

“但我们相逢甚是偶然,直到今日……唉!”头也不抬,缓缓将这一段离奇的邂逅,痛苦的说了出来。

西门鸥面色也变得凝重异常,凝神倾听。

只听柳鹤亭道:

“有一天我们经过一间荒祠,我见她突地跑了进去,跪在神幔前,为我祈祷,我心里实在感激的很……”

听到这里,西门鸥本已十分沉重的脸色,便又一变,竟忍不住脱口惊呼一声,截口道:

“荒祠……荒祠……”

柳鹤亭诧异地望着他,他却又重地望着柳鹤亭,两人目光相对,呆望了半晌。

只见西门鸥的面容上既是惊怒,又是怜悯,缓缓道:

“有一回你似乎向我问起过西门笑鸥,是否他和此事也有关系,你能说出来么?”

柳鹤亭点了点头。

伸手入怀,指尖方自触着那只冰凉的黑色玉瓶——

他突地又想起了将这玉瓶交给他的那翠衫少女——陶纯纯口中的“石观音”。

这其间他脑海中似乎有灵光一闪,于是他便又呆呆地沉思起来。

西门鸥焦急地等待着他的答复。

西门叶、西门枫垂首侍立,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静寂之中,只听房门后竟似有一阵阵微弱而痛苦的呻吟,一声连着一声,声音越来越响。

西门鸥浓眉一扬,道:

“这房里可是还有人在么?”

柳鹤亭此刻也听到了这阵呻吟声,他深知自己的“点穴法”绝对不会引起别人的痛苦。

为何这些人竟会发出如此痛苦的呻吟?

一念至此,他心中亦是大为奇怪,转身推开房门,快步走了进去……

灯光一阵飘摇,西门鸥随之跨入,明锐的眼神四下一转,脱口惊道:

“果然是乌衣神魔!”

飘摇暗黯的灯火下,凄惨痛苦的呻吟中,这阴森的地窟中的阴森之意,使得西门鸥不禁为之机伶伶打了个寒噤。

柳鹤亭大步赶到那七号身畔,只见他身躯虽然不能动弹,但满身肌肉,却在那层柔软而华贵的黑绸下剧烈地颤动着,看来竟像是有着无数条毒蛇在他这层衣衫蠕动。

他粉红而丑陋的面容,此刻更起了一层痛苦的痉挛,双目半合半张,目中旧有的光采,此刻俱已消失不见。

柳鹤亭目光凝注着,不禁呆了一呆,缓缓俯下身去,手掌疾伸,刹那间在这七号身上连拍三掌,解开了他的穴道,沉声道:

“你们所为何——”他话犹未了,只见这七号穴道方开,立刻尖叫一声,颤抖着的身躯,立刻像一只落入油锅的河虾一般蜷曲了起来。而痛苦的痉挚之后,他挣扎着伸出颤抖的手掌,一阵剧烈伸手入怀,取出一方小小的黑色玉盒。

他黯淡的目光,便又立刻亮了起来。

左掌托盒,右掌颤抖着要将盒盖揭开。

柳鹤亭目光四扫,望了四下俱在痛苦呻吟着的“乌衣神魔”一眼,心中实是惊疑交集,便再也猜不出这黑色玉盒中贮放的究竟是何东西。

只见七号拿盖还未掀开,一直在门口凝目注视的西门鸥,突地一步掠来,劈手夺了这方玉盒。

七号又自惨吼一声,陡地从地上跳了起来,和身向西门欧扑去,目光中的焦急与愤怒,仿佛西门鸥夺去是他的生命。

柳鹤亭手肘微曲,轻轻地点中了他肋下的“血海”

穴。

七号又自砰地倒了下去,柳鹤亭心中仍是一片茫然,目光垂处,只见这七号眼神中的焦急与愤怒,已突地变为渴望与企求,乞怜地望向柳鹤亭。

他身躯虽不能动,口中地却期伶地说道:

“求求……你……只要……一粒……”

竟仿佛是沙漠中焦渴的旅人,在企求生命中最可贵的食水。

柳鹤亭剑眉微皱,诧声道: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话犹未了,西门鸥宽大的手掌,已托着这方黑色玉盒,自他肩后伸来,微带兴奋地截口说道:

“你知道这是什么?”

柳鹤亭凝目望去,只见这黑色玉盒的盒盖已揭开,里面贮放的是六、七料光泽乌黑的药丸,散发着阵阵难以描挚诱人的香气。

香气随风传入那七号的鼻端,他目光又开始闪烁,面容又开始抽搐。

他身躯若能动弹,他便定必会不顾生命向这方玉盒扑去。是以他此刻仍然只能期怜地颤声说道:

“求求你……只要……一粒。”

柳鹤亭心中突地一动,回首道:

“难道这些药丸,便是前辈方才所说的‘罂粟’么?”

西门鸥颔首道:

“正是——”

他长长叹息一声,又道:

“方才我一入此屋,见到这般情况,便猜到这些人都有嗜好‘毒药’成瘾的人,此刻瘾发之后,禁不住那种剐肉散骨般的痛苦,是以放声呻吟起来。”

他语声微顿,柳鹤亭心头骇异,忍不住截口道:

“这小小一粒药丸,竟会有这么大的魔力么?”

西门鸥颔首叹道:

“药丸虽小,但此刻这满屋中的人,却都不惜以他们的荣誉、声名、地位、前途,甚至以他们的性命来换取——”

柳鹤亭呆呆的凝望着西门鸥掌中的黑色药丸,心中不禁又是感慨,又是悲哀。

心念数转,突地一动,自西门鸥掌中接过玉盒,一直送到七号眼前,沉声道:

“你可是河北‘太阳掌’的传人么?”七号眼中露出一阵惊慌与恐惧,像是毒蛇被人捏去七寸似的,神情突地萎缩了起来。

但柳鹤亭的手掌一阵暴动,立刻便又引起了他眼神的贪婪、焦急、渴求,与期伶之色。

他这时什么都似已忘了,甚至连惊慌与恐惧也包括在内,他只是瞬也不瞬地望着柳鹤亭掌中的玉盒,颤声道:

“是的……小人……正是张七……”

西门鸥心头一跳,脱口道:

“呀——此人竟会是震天铁掌‘张七’!”

要知震天铁掌张七,本来在江湖名头颇响,是以西门鸥再也想不到他这时会落到这般情况。

柳鹤亭恍然回首道:

“这震老前辈铁掌张七,可是也因往探‘浓林密屋’而失踪的么?”

西门欧点头道:

“正是!”柳鹤亭俯首沉吟半响,突地掠到那赤发大汉三十七号身前,俯下腰去,三十七号眼廉张开一线——他的目光,也是灰黯,企求,而饿渴的。

他可怜地望着柳鹤亭,期怜地缓缓哀求道:

“求求你……只要一粒……”

柳鹤亭虽然暗叹一声,但面色却仍泰然。

沉声道:

“关外五龙中‘入云龙’金四,可是死在你的手下?”

赤发大汉目光一凛,但终于亦自颔首叹道:

“不……是……”

他语声是颤抖着的,柳鹤亭突地大喝一声:“你是谁!

你究竟是谁?”

赤发大汉三十七号目光间亦是一阵惊慌与恐惧,但霎眼之后,他便以颤抖而渴求的语气说道:

“我……也是……关外五龙之一……‘烈火龙’管二……便是小人。”

柳鹤亭剑眉轩处,那“入云龙”金四临死的言语,刹那间又在他耳畔响起“想不到——他们兄弟竟是——我的——”

原来这可怜的人临死前想说的话,本是:“想不到杀我的人竟是我的兄弟!”只是他话未说完,便已死去。

柳鹤亭心头一跳,却又不禁暗叹一声。

此人为了这小盒中的“毒药”竟不惜杀死自己的兄弟。

他心里不知该是愤慨,抑或是该悲哀,于是他再也不愿见到这赤发大汉可耻乞伶的目光。

转过身,西门鸥见到他沮丧的眼神,苍白的面容,想到数十日前见到这少年时那种轩昂英挺的神态,心中不禁又是怜惘,又是叹息。

他实在不愿见到这英俊有为的少年被这事毁去!

他轻拍柳鹤亭肩头,叹道:

“这事至今,似已将近水落石出。但我——唉!实在不愿让这事的真相伤害你——”

柳鹤亭黯然一笑,道:

“可是事情的真相却是谁也无法掩藏的。”

西门鸥心头一阵伤痛,沉声道:

“你可知道我是如何寻到你的么?”

柳鹤亭缓缓摇了摇头。西门鸥道:

“我寻出这种‘毒药’来历后,便想找你,与我那恋剑成痴的女儿,一路来到江南,就在那长江岸边,看到一艘‘长江铁鱼帮’夜泊在那里的江船,似乎仍有灯火,我与‘铁鱼帮’有旧,便想到船上打听打听你们的下落。”

他语声激顿,眼神中突地闪地这一丝淡淡的惊恐,接口又道:

“那知我到船上一看,舱板上竟是满地鲜血,还倒卧着一具尸身。

夜风凛凛,这景象本已足以令人心悸,我方等转身离去,却听突地有一阵尖锐而凄厉的笑声自微微闪着昏黄灯光的船舱中传出,接着便有一个听来几乎不自人类口中所发出的声音惨笑着道:

‘一双眼睛——一双耳朵——还给我——还有利息。’

我那时虽然不愿多惹闲事,但深夜之中,突地听到这种声音,却又令我无法袖手不理!”

柳鹤亭抬起头来,他此刻虽有满怀心事,但也不禁被西门鸥此番言事所吸引,只听西门鸥长叹又道:

“我一步掠了过去,推开舱门一看,舱中的景象,的确令我永生难忘……”

西门鸥目光一合,透了口长气,方自接道:

“在那灯光影黯的船舱里,竟有一个双目已盲,双耳被割,满面浴血的汉子蹲在地上,手里横持着一柄雪亮的屠牛尖刀,在一刀一刀地割着面前一具尸身上的血肉。

每割一刀,他便凄厉地惨笑一声,到后来他竟将割下来的肉血淋淋地放到口中大嚼起来……”

柳鹤亭心头一震,只觉一阵寒意自脚底升起,忍不住噤声道:

“那死者生前不知与他是何血海深仇,竟使他……”

西门鸥长叹一声,截口说道:

“此人若是死的,此事还未见得多么残忍……”

柳鹤亭心头一震,道:

“难道……难道他……”

实在不相信世上竟有这般残酷之人,这般残酷之事,是以语声颤抖,竟自问不下去。

西门鸥一手捋须,又自叹道:

“我见那人,身受切腹剐肉之痛,非但毫不动弹,甚至连呻吟都未发出一声,自然以为他已死了,但仔细一看,那盲汉子每割一刀下去,他身上肌肉便随之颤抖一下。

唉!不瞒你说,那时我才发现他是被人以极厉的手法点了身上的穴道,僵化了他身上的经脉,是以他连呻吟都无法呻吟出来!”

柳鹤亭心头一凛,诧声脱口道:

“当今武林之中,能以点穴手法僵化之人经脉的人已不甚多,有此武功的人,是谁会用如此毒辣的手段,更令我想像不出?”

西门鸥微微颔首道:

“那时我心里亦是这种想法,见了这般情况,心中又觉得十分不忍,只觉得不管这两人谁是谁非,但无论是谁以这种残酷的手段来对付别人,都令我无法忍受。于是我一步掠上去,劈手夺了那人手中的尖刀,那知那人大惊之下竟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他微喟一声,接着道:

“我费了许多气力才使他苏醒过来,神志安定后,他方自将此事的始末说出,原来这事的起因全是为了个身穿轻红罗衫的绝色女子,她要寻船渡江,要在一夜之间赶到虎丘。‘铁鱼帮’中的人稍拂其意,她便将船上人全都杀死!”

他间略地述出这件事实,却已使得柳鹤亭心头一震,变色道:

“穿轻罗红衫的绝色女子……纯纯难道真的赶到这里来了么?但是……她是晕迷着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