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之后,李忻才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有看到。
他看到很多花、很多树,但他能看到的只不过是这些,对这里所有的一切他还是和没有看见时完全一样一无所知。
他还是不知道这里究竟有多少人,暗卡是如何分布的,卡上的人什么时候换班,老伯究竟有多大势力。
没有人能揣测大都督的实力,也没有人猜到他的想法。
李忻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想法。
他不知道自己若是做了大都督的朋友,情况是不是比现在愉快得多?
大都督虽然可怕却不可恶,也不可恨,有时甚至可以说是个很可爱的人,世上有很多人都比他更可恨,比他更可恶。
徐大就是其中之一,然而徐大也有他的可爱之处。
花园中实在很静,四下看不见人,也听到任何人的声音。
只有李忻在呼吸,他的呼吸很平缓,很沉重,似乎拖着疲累的身子随时都会倒头就睡。然而,李忻却并没有,他还在等大都督回来,还在等着大都督安排给他最隐秘的任务。
这任务只有大都督和他知道,因此,他们一定要选一个最安全,且人际最少的地方。
大都督的卧室,就是最好的选择。
然而,大都督卧室的钥匙始终在大都督的手里,没有大都督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进入他的房间。
李忻就在花园中等,如同一个雕塑,等了一天一夜。
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世道呢,所有人都明白恶人先告状的道理,但他们仍相信恶人说的话,我做错了什么吗?没有,我没错,这个世界就是如此,人们更相信自己听到的,不论是不是恶人,只要听到的都会主观断定为正确。好!不愧是这恶心的世界哦,哪有出淤泥而不染的人呢?我们只不过是将淤泥隐藏了起来,好啊,这世道在逐渐培养着恶人……
这是大都督对丑恶世道的总结,也是李忻接下来需要去确认的事。
傅云泽的家乡在宣州流云镇,那里曾有过一个非常著名的门派——沧然刀宗。
沧然刀宗,曾是宣州第一刀门。在沧然刀宗鼎盛时期,培养出了很多刀法高手。
这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一个叫“龙易”的刀法宗师。
也正是这个人,将沧然刀宗发扬光大,然而,在龙易之后,沧然刀宗又逐渐回归末流,数千年间,宗内在没有出现刀法像样一些的弟子。直到魏晋时期,沧然刀宗才彻底瓦解,刀门一些弟子被征调入府,成为司空侍卫。三国时期曹魏虎豹骑大多擅刀法,在鼎盛时期,由素有“虎痴”之名的许褚统领,许褚也擅长刀法,因此虎豹骑也有“刀军”的称呼,虎豹骑人数虽少,却是曹操年代最精锐的部队。
傅云泽不曾缅怀这消失的门派。他只是路过宣州会想起曾经的辉煌罢了。毕竟这地方,也曾出现过一些豪杰名流。
历史总是再往前走,时间也是。过去的会成为回忆,逐渐消失在记忆中,也不知是悲伤还是欢喜,总难免有些黯然,只教时光飞逝,又不急追赶,都说历史是胜利者书写,可谁又能肯定,所谓胜利者难道不是时间造就?
这件事,也只有傅云泽这样的人才会去思考。只可惜,即便他思念再深,也终究没有可说的上话的人。
大多数都是怕他的。
即便是身在杀手楼,恐怕除了大都督之外,所有人都对他心存恐惧,只不过,杀手是最会隐藏自己情绪的一群人,纵是心中恐惧的要死,也绝不会多说一个字。
大都督怕过吗?
这又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这个问题,在不久的将来,傅云泽就会有答案。
因为他明白,当大都督害怕一个人的时候,他难免就要对那人开杀戒了。因为他知道,只有死人,才不会对自己构成威胁。
傅云泽只在感叹,如果这一切都不曾发生,如果自己不是杀手楼的成员,如果韩枫没有死,如果清河郡主能够和她心爱的人永远在一起,如果他拒绝了刺杀韩枫的任务……
如果……
傅云泽低下头,他的头忽然疼起来,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疼,就如同一个人正在用刀子割开他的脑袋。
傅云泽蹲下身去,紧紧抱着头,咬牙切齿,痛苦不堪,然而,他却没有叫出声,这样剧烈、无奈、凄惨的疼痛若换做常人,本不能这般忍受的。
然而,傅云泽并不是普通人。
他是一个杀手,职业杀手。而且他十分自信,自己是职业杀手中最擅长忍耐的。
善于忍耐,只能说明他曾经经历过太多的痛苦。
如今的痛苦,对傅云泽而言以算不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