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不舒服?”苏小冬扶着宣宁坐起,话音刚落,宣宁未及回话便偏开头去,找到床边的盆盂伏在床沿将这日喝下的汤水尽数呕了个干净,脸上让锦被熏炉蒸出来的一点红晕顷刻间又退了个干净。
外头月已偏西,如今昼长夜短,过几个时辰天就要亮起来了。
苏小冬倒了温水给宣宁漱了口,忧心忡忡:“还难受吗?要不要去找莫先生?”
宣宁已经清醒过来,目光清亮,安抚她道:“大约是有些积食,不是什么大事。”
透骨钉之刑罚到底伤了脏腑,宣宁如今脾胃虚弱无法克化诸多饮食,苏小冬此前也听莫问提起过,可是她一心想着要宣宁快些好,想着要快些送他下无回峰,一时也顾不得许多。之前没听宣宁提起哪里难受,到此时苏小冬才明白过来莫问说的“这事急不得,等用往后余生慢慢养着”并不是危言耸听。
“对不起。”苏小冬有些丧气,“是我太心急了。往后慢慢养着,总是会好的。”
宣宁温温和和地笑道:“总会好的。你去忙你的,不必担心我。”
不知是被吓着,还是因为担心,苏小冬仍是眉头紧蹙着。宣宁伸出手抚过她眉心的褶皱,一点一点推平了。苏小冬屏住呼吸,微微抬眼看着他苍白的手指近在咫尺之间,眉间被他微凉的指尖寸寸滑过,他的手常年持剑,指腹有一层又厚又硬的茧,终是极尽轻柔,还是将她细嫩的皮肤划得微微钝痛。
那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痛,却让她忍不住滚了一串眼泪下来。
她见过丹蔻用装着滚水的平底壶熨平衣裳褶皱,在京都富贵繁华之中时,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会有朝朝含泪日日蹙眉之时,更是从来没想过能熨平她眉间千重忧愁的,会是这样一双冰凉彻骨的手。
这一日,这一晚,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日,最后一晚。
苏小冬心里清楚,而宣宁却什么也不知道。
四日之后,莫问和岑溪会以去京都寻她的理由骗他下山,带他离开鸾凤阁。他们一路上会走得很慢,待到他的身子再好些,便会找个机会喂他服下能忘却前尘往事的药丸……
他什么也不会知道,甚至什么也不会记得。
苏小冬忽然握住宣宁的手,烛火跳耀,她目光闪闪地望着他:“阿宁,为我画眉吧。”
在这烛火微渺的暗夜清晨,在这寂寂无人的院落,为何画眉?宣宁犹自不解,苏小冬已经手脚利落地取来了黛砚,将烟墨细细研了,将绘眉笔塞进宣宁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