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
“你心里想了。”
“……”
水姨娘瞧着,眼里涌起温热的水雾。
她抬手轻抹眼角,说道:“阿缘,跟我回去。”
少年跟上她。
等那两人走了,明容说:“奶娘,你对水姨娘好凶啊。”
“窑子里待过的不会是什么正经人,姑娘离她远点儿好。那孩子的来历不清不楚的,生父一定也不光彩。”朱妈妈吩咐几名丫鬟,“你们都看着点儿,别让那小子钻空子接近姑娘。”
进宫大半个月,婉仪郡主一天比一天焦急。
再过几天,她们就该回家去了,待过完节,再回宫里来。
王府的家书一封一封送到她手里,她却不知如何回复父母的询问——她连东宫的门都没进,太子的面也没见着。
有一日,她鼓起勇气,随交好的几位姑娘一起前去碰碰运气。
借口她都想好了。
若能见到太子,她就代父母向他问好。
可离着东宫还有好一段路,她们便听到一阵哭声,远远望去,一名少女正跪在地上,被侍卫拖走。
她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当天晚上,大家回到住处,事情的来龙去脉才弄清楚。
那被带走的女孩是陆大学士府上的小姐。她不知怎么想的,接连两天到东宫附近转悠。
第一天,巡逻的侍卫命她速速离开。
第一天,小太监从东宫出来,传太子口谕,将陆阮赶出宫去。
听完,众人沉默。
她们心底都感到阴凉的恐惧。
熄灯前,庄沐儿道:“各位姐姐也别杞人忧天,思虑太过。陆姑娘是长庆公主的伴读,平时不陪着公主,一得空就往东宫跑,原就是她的错处,被太子爷处罚也不冤枉。咱们不动不该有的心思,哪儿就会那么倒霉?”
她的话没有安慰到任何人。
她自然是不用担心的——她父亲庄侍郎曾是叶老将军的门客,如今和叶家也是沾亲带故的关系,她怕什么?
站着说话不腰疼罢了。
“庄妹妹说的对。”诚安伯府的姜紫枝附和,“之前明容惹了太子不快,想必殿下心里还记着呢。陆阮的做派和明容相似,自然令殿下不喜。咱们谨言慎行,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只要不和那两人似的心术不正,又有什么好害怕的?”
众人这才各自回房安歇。
黑暗之中,婉仪郡主心口沉闷,咬着被子落下泪来。
她又想起那一次,她到长春宫给玉贵妃请安。
玉贵妃笑着,轻飘飘的便打发了她。
婉仪郡主忘不了贵妃的讽笑,那般露.骨的轻蔑,不加掩饰。
那一刻,她觉得,在玉贵妃眼里,她苦苦藏匿的秘密无处遁逃——她的处心积虑,她背负的爹娘的期盼,甚至她对太子那点不为人知的情意,全都一览无余。
……到底该怎么办呢。
她一筹莫展。
明容的雪宝屹立两天,第三天早上,有个丫鬟不小心滑了一跤,不巧摔在雪人身上,雪人顿时四分五裂,羽化成仙。
小丫鬟自觉闯了祸,拼命赔礼道歉,向明容请罪。
明容问:“你没摔伤吧?”
小丫鬟摇摇头。
明容:“那就好。”
雪宝没就没了,早晚要融化的,但多少有点可惜。
于是,这一整天,明容路过雪宝站立的地方,总是忍不住叹气,晚上回房睡觉前,还在台阶上哀悼了好一会儿。
次日早上,她刚醒,春棋一脸兴奋地进来,汇报:“姑娘姑娘!雪宝又回来了!”
明容惊讶地随她出去,身上只裹了一件长袄。
雪宝又活了。
一大一小两颗雪球,圆圆的脑袋胖胖的身子,石子做眼睛,萝卜切片做鼻子,树枝做胳膊高高举向天空,脑袋后面还多了两条冰雪辫子。
雪人咧嘴傻笑。
春棋、夏琴和秋画围着雪宝拍手笑。
明容也笑,蹦蹦跳跳的,“雪宝变成女孩子啦,梳的辫子跟我一样!”
唯有朱妈妈不高兴。
她把听月闲居的下人都叫到院子里,问他们是谁趁夜堆的雪人。
没人回答。
前几年京城不太平,高门贵府之中,除了大门口和各个外门有人值守,内院也有守门人。
朱妈妈便把看门的李娘子单独拎出来,盘问她。
李娘子一会儿指天发誓,一会儿捶胸顿足,只说到时辰就落锁了,夜里绝没有外人踏足听月闲居一步。
问到最后也是徒劳。
朱妈妈不放心,想来想去,那天水姨娘带来的小男孩很有嫌疑。
她总觉得那来历不明的孩子有意讨好姑娘。
虽说攀龙附凤乃是人之常情,那孩子在府中被孤立,形单影只的也真可怜,但是他那样的出身,正经人谁瞧的上眼?府里的小厮仆从都不愿和他来往,又怎可奢望清贵的主子搭理他?
万般都是命。
朱妈妈又把冬书和春棋叫来,好生叮嘱她们,姑娘年少天真,她们得多留心出入听月闲居的人,千万别和水姨娘那边的人有过多来往。
刚交代完,朱妈妈一转身,却见明容身旁围着一大圈人。
小姑娘和那雪人当真有几分相似,白软可爱,一双水灵灵的黑眸盈满笑意。
明容指着雪人,对好奇围观的人们郑重宣布:“它扎了两条小辫子,是女孩子。从今天起,它不叫雪宝,叫雪囡。”
说得有模有样。
朱妈妈无奈地笑了。
赵秀足不出户,休养近一个月。
在这漫长而枯燥的日子里,多亏明容的叶子牌,他有了别的事情可做,不必被迫在琴棋书画老四样中,选择相对而言没那么厌倦的游戏。
他决定计小丫头一功。
年节将至,当他的牌技达到力压全场、独孤求败的大师级别,病情终于见好。
期间,皇帝派沈令来过几次,五天前更罕见的亲自来了一回,简单问他几句,便驻足于母后绣的《山河万里图》之前。
皇帝站了足有大半个时辰,苍白的指尖缓缓抚过十年前的一针一线。
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其实没什么不好。
赵秀清楚,父皇受不了与他相处,他也一样。
多年来,父子之间独处时的那份难以消解的尴尬,以及不可容忍的静默,都是他们竭力回避的。
相看两相厌,多说无益。
他稳坐太子之位,并非因为父皇的偏爱。
就像父皇那日会来,也不是真的关心他的死活。
父皇似乎从来没有真正关心的人和事,他的愤怒和喜悦都流于表面,目光永远疏离,永远置身事外。
阳光晴好。
中午,赵巽来东宫蹭饭。
赵秀想,他这个弟弟吃饭的样子便如豺狼饿虎,对点心还会挑剔,对饭菜却是一视同仁,不管甜的咸的辣的酸的,只要有肉有菜,那就是风卷残云而过。
胃如无底洞。
他还没动筷子,桌上已经没菜了。
秋月额头流下冷汗,尴尬的笑着说:“殿下稍等,奴婢这就让小厨房送来。”
赵秀:“不必。”
他一向没什么食欲。
赵巽放下碗,站起来,“吃饱了。四哥,我走——”
“陪我出去一趟。”赵秀说。
“我约了人切磋功夫。太医说,你大病初愈,仍需静养,不然过两天吧?”
“听那帮老头子的,我就该在床上静养一辈子。”
赵巽一想也对,便问:“去哪儿?”
赵秀道:“南康侯府。”
赵巽挑眉。片刻,他活动了下脖子,笑:“好,咱们去给南康侯拜个早年。”
——顺道看看那坏脾气丫头在忙什么。
秋月收拾了碗筷,不一会儿,捧来太子出门的着装。
太子不喜欢太素净的颜色,从不穿浅淡的白,但也讨厌穿的太艳,常服一般都是墨色、暗金色、茶褐色为主。
她捧来的是墨色的锦袍。
赵秀只看一眼,便道:“换了。”
秋月不解,试探:“殿下,换什么样子……?”
沉默。
秋月心中发怵,生怕太子认为她办事不利,不懂主子的心思,忙道:“奴婢——”
刚开口,听太子淡淡道:“胭脂红的。”
她愣住。
午后。
婉仪郡主和白惜桐走在回广阳宫的路上,前方忽然出现一大队人马,正往这儿来。
她们吃了一惊,靠墙躲避,匆忙一瞥间,双双呆住。
队伍的当先一人骑着骏马开路。
少年银衣白马,背一杆素缨枪,英姿飒爽。
只消一眼,她们就猜出了这人的身份。
有权在禁宫之中纵马而行的,唯有昭阳长公主和燕王一人。此刻,长公主远在西北,这只能是传闻中狂妄不羁的燕王。
婉仪郡主本想低头继续走,待看清楚同行的另一名少年,双脚便扎在地上,动弹不得。
红色锦衣,外拥纯白狐裘。
少年眉心凝着恹恹的病气,眼底透出倦冷之光,病容苍白,薄唇却是淡淡的红,比胭脂浅,比桃花深。
恍如梦中人。
他真好看。
寒冷的风吹过,婉仪郡主的手心沁出薄汗。
她和白惜桐异口同声道:
“婉仪见过太子殿下,燕王殿下!”
“惜桐见过太子,燕王殿下!”
燕王垂眸,看了她们一眼。
队伍沉默地前行,一刻也不停。
太子不曾侧目。:,,.